琉珠頭也不抬,手上翻動烤肉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,只是從鼻腔裡發出了一聲悶悶的回應:“看出來了。”
她頓了頓,將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塊翻了個面,又補充道:“並且……”
琉珠沒有把話說完,反而罕見地沉默了,只是盯著那在炭火上逐漸變得焦黃的肉串。
趙景等了片刻,見她沒有下文,忍不住追問:“別隻講一半。”
琉珠這才抬起頭,那張稚嫩的臉上,神色卻異常複雜,她壓低了聲音:“那血鶴,好像也來過了。”
這句話輕飄飄的,落在趙景耳中,卻不亞於一聲驚雷。
他心中猛地一凜。“甚麼意思,怎麼就來過了?”
一個荒誕而又最貼近真相的猜測,瞬間在他腦海中成型。
難道是自己進行第三變的時候?
那血獄呑煞寶刀禁制和妖晶都被出問題了,恐怕就是它弄的。
琉珠瞥了他一眼,看趙景一臉沉思的模樣,哼了一聲:“你都不知道,我怎麼知道。”
她將一串烤好的肉遞給趙景,自己也拿了一串,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,含糊不清地繼續講道:“你上次給我看的那個《請真佑神法》,沒那麼簡單。我懷疑,你便是用那功法,助它從渾噩之中,找回了第一縷理智。”
趙景捏著滾燙的肉串,沒有繼續下口,心中電轉,分析琉珠話中種種。
這一道又一道線索,確實讓他有些懵逼。
過了一會,趙景才追問道:“意思是我也能當人了?詳細說說。”
琉珠嫌棄地瞥了他一眼,似乎在說他想得美。“我不知道是你運氣好,還是它本身就差這麼一口氣。不過你最好還是別讓其他人去嘗試,這事情,不成便是死,沒有第二條路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:“至於它已經注意到了你,卻沒有其餘反應,你也別多猜了,老老實實的,對你沒壞處。”
其實琉珠確實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。
早在方才躍上牆頭,看到趙景操縱那團血水的第一眼,她便發現了不對勁。
趙景那血遁之術,她是見過的。過去施展時,趙景自身的血絲氣息,與那引動來的九幽血河之水,涇渭分明,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。可今天看來,那兩股氣息竟然權柄合一,再不分彼此。
這等變化,絕非尋常法術修習所能達到。這讓琉珠心中愈發忌憚,更不敢多言半句,生怕一不小心,就壞了那尊幽虛存在的事情。
趙景沉默了,琉珠的話雖然沒有完全解開他的疑惑,卻也讓他明白了事情的兇險與離奇。
自己根本感知不到身上發生的所有變化,也沒有任何對付的方法,相當於生死全在這些幽虛存在手中了。
不過好在自己相對於這等存在,宛若螞蟻,應該不會特意算計使壞。
他繼續追問,將話題引向了另一個困擾他許久的謎團:“我之前修行時,曾見過那血鶴顯化,在它身上,有許多不斷變換的符號,那是甚麼?”
這些時日,他重修血遁術,也會望幽重回血海,煉化血絲恢復自身。
他一直在思索著後續的修行之路,他隱約能感覺到,通幽二境之後的道路,便與那些玄奧的符號有關。
可是,當他如今再去感應那血鶴之時,卻很難再從那些符號之中,獲得任何新的感悟,彷彿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迷霧。
聽到這個問題,琉珠吃肉的動作停了下來。
她看著趙景,有些意外。“那是幽篆。”
“幽篆?”趙景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詞彙。
“乃是登幽權柄的具現。”琉珠解釋道,“我讓蘇靈兒修行的法門,也是由這等幽篆中悟得的。所以這也是我讓你當初不要去接觸的原因,因為每一位登幽存在的幽篆都是獨一無二的,連參考的意義都沒有。”
她似乎覺得口乾,自顧自地倒了杯水,一口飲盡,才繼續說:“所謂登幽,便是那些超脫之後的大能,在幽虛之間開闢一地,自成權柄。那幽虛不受此方天地管束,是跳脫在外的特殊之地。”
趙景沒想到這次琉珠竟然願意跟自己解釋這麼多,他略帶詫異地看著她,有些陌生。
琉珠彷彿知道他在想甚麼,沒好氣地講道:“之前不與你講,是怕你知道太多,自己跑去作死。現在你靠著命硬,自己走過來了,有些事情,也不怕你知曉了。”
原來如此。趙景心中瞭然,同時一個更關鍵的問題浮上心頭。
他連忙問道:“那該如何再去感悟這幽篆呢?”
這關乎到他通幽之法的後續修行,至關重要。
琉珠聞言,卻用一種看傻子般的表情看著他。“你自己不是都說了嗎,感悟。那不就是看悟性了。”
悟性……
這兩個字,像兩座大山,轟然壓在了趙景的心頭。
到頭來還是擺不脫這個東西。
趙景沉默了半晌,竹林間的風吹過,帶來夜晚的燥熱,也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。
他一邊思索,也不過腦子的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:“那你是超脫大能嗎?”
話一出口,他就知道自己問錯了。
果然,琉珠的臉瞬間就漲紅了,她猛地站起身,將手中的竹籤狠狠摔在石桌上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。
“我好心好意給你解答,你噁心誰呢!”
她氣得胸口起伏,轉身就走,直接不再理會趙景,一個人氣鼓鼓地坐回了烤架旁,用力地翻動著上面的肉串,彷彿那不是肉,而是趙景的臉。
趙景自知失言,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沒有解釋。
他清楚琉珠的脾氣,這時候再多說一句,估計就要直接罵人了。
一頓烤肉,便在這樣有些尷尬的沉默中結束了。
……
回到臥房,趙景關上房門,將外界的蟲鳴與夜風隔絕。
琉珠那句“看悟性了”,依舊在他耳邊迴響。
這對他而言,確實是個天大的難題。這意味著,他關於血鶴的修行,很可能在短期內,都無法再有大進步了。
既然此路暫時不通,那便先把其他的給提一提。
趙景盤膝坐在床榻上,心神沉靜下來,他的思緒,轉向了自己體內的另一尊幽虛存在。
心災魔胎。
以自己如今第三變之後的神魂強度,再去望幽魔胎,應該也不會再出現之前那般,直接被爆頭的慘狀。
血鶴不成,那便先將這尊魔胎凝種。
打定主意,趙景再無半分遲疑。
他心神沉入識海,那本古樸的《悟道經》無聲無息地浮現。
心念集中在了那一行字跡之上。
《望幽—心災魔胎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