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順著那條崎嶇的小徑盤旋而下,周遭的霧氣愈發濃郁,帶著一股潮溼的腐殖質與淡淡的腥味。
這天坑之下的萬利坊,與其說是坊市,不如說是一片巨大的地下溶洞群落。
洞頂懸掛著無數散發著幽幽綠光的鐘乳石,將下方照得影影綽綽。
道路兩旁,所謂的攤販大多保持著半人半妖的形態。
一隻長著人身卻頂著碩大狼頭的妖物,正低頭啃食著一截不知名生物的帶血腿骨。不遠處,一隻巨大的蜘蛛精,八條腿上掛滿了用蛛絲包裹的、還在微微蠕動的“貨物”。
空氣中瀰漫著壓抑與混亂的氣息,各種妖物身上散發的騷臭、血腥與陰冷氣息混雜在一起,令人作嘔。
墨驚鴻對此彷彿司空見慣,他領著趙景,熟門熟路地穿過擁擠的妖群,徑直走向一處偏僻陰暗的角落。
那裡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,正賊眉鼠眼地四下張望。
那是一隻直立行走的老鼠精,身上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綢緞馬甲,顯得不倫不類。
見到墨驚鴻二人走近,它那雙滴溜溜亂轉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。
“金牙。”墨驚鴻壓低聲音,吐出一個名字。
那老鼠精渾身一顫,隨即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,一對金燦燦的大門牙尤為顯眼。
“哎喲,是二位爺。”它點頭哈腰地湊了上來,“小的等候多時了。”
它便是金牙,那個引路的“同夥”。
金牙引著兩人,拐入一個更加狹窄的石縫中,一邊走一邊憤憤不平地低語:“那千足老怪,該死的千刀萬剮!想當年,我那一洞的子子孫孫,足足幾千口,竟被它堵在洞裡,活活吞吃了個乾淨!”
它說到此處,那雙小眼睛裡迸射出刻骨的仇恨,咬牙切齒道:“若非小的命大,又意外覺醒了祖上傳下的一絲‘寶玉尾’血脈神通,怕是也成了那老怪的腹中餐!”
這寶玉尾的神通,並無甚攻擊力,卻能讓它對氣機十分敏感,能產生一種冥冥之中的感應,無論對方藏得多深,都能尋到一絲蹤跡。
趙景打量著這處坊市,雖然環境汙濁不堪,但規模確實不小,各色妖魔精怪往來不絕,倒是個不錯的銷贓之地。
他心中一動,小心向墨驚鴻問道:“此地,可方便出手些見不得光的東西?”
墨驚鴻聞言,嘴角勾起一絲笑意:“這方圓千里,再沒有比這萬利坊更合適的地方了。”
一旁的金牙耳朵動了動,顯然是聽到了二人的話,它立刻殷勤地湊上前來,滿臉堆笑:“這位爺若是有甚麼寶貝要出手,小的倒是可以為您引薦一個好去處,絕對穩妥!”
雖然趙景一副女子樣貌口吐男音,不過這金牙倒是沒有覺得奇怪。
趙景瞥了它一眼,淡淡一笑:“不必,你給我指個方向便好。若他日真有人尋上門來,只怕你這小身板,要埋怨我給你招了禍事。”
金牙聞言,臉上的笑容一僵,訕訕地笑了笑,不敢再多言。
它也明白,能拿出來在這種地方銷贓的,大多是來路不正的燙手山芋,沾染上了確實麻煩。
它抬起爪子,指向遠處一個毫不起眼的洞穴入口:“爺,從那個口子進去便是,那是坊市內最大的放心地,這洞中多處入口都能聯到那裡面。”
趙景點了點頭,正欲抬腳過去。
“等等。”墨驚鴻卻叫住了他,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的小玉佩,塞到趙景手中。
“帶上此物,保險一些。”他低聲囑咐道。
趙景挑了挑眉,接過玉佩,入手一片冰涼。
他的目光中帶著一絲詢問:“哦?這坊市處理黑貨,也不是那麼太平?”
墨驚鴻不答,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。
趙景不再多問,將玉佩掛在腰間,轉身走向那處洞穴。
他並未立刻進入,而是在洞口陰影處,又戴上一層面罩,將自己的容貌徹底遮掩。
鑽入小洞,裡面是一條狹窄而向下的通道。
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豁然開朗,一扇不起眼的小石門出現在眼前。
石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,彷彿在邀請他的進入。
門後是一處頗為寬廣的圓形石洞,洞壁光滑,四周散落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洞口,不知通往何處。
石洞正中,擺著一張粗糙的石桌。
一個看不出本體,渾身籠罩在煙霧中的妖魔,正懶洋洋地靠在石椅上,手裡拿著一杆長長的菸斗,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。
見到趙景進來,它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,聲音沙啞而散漫:“不知客官,需要處理些甚麼?”
趙景緩步上前,嘴角噙著一抹笑意,聲音也刻意壓得有些沙啞:“一個好貨。”
那妖魔聞言,動作一頓,原本懶散的身子緩緩坐正了幾分。
它吐出一口菸圈,臉上露出了幾分興趣:“哦?那就請客官拿出來,讓小的鑑賞鑑賞。”
趙景笑了笑,也不多言,直接將手伸入懷中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陣令人牙酸的、彷彿血肉被硬生生撕開的滑膩聲響,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石洞內。
對面那妖魔掌櫃捏著菸斗的手,猛地一緊,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。
下一刻,趙景緩緩地從懷中掏出了一截散發著瑩瑩靈光的枝椏。
正是那截妙樹靈枝。
靈枝之上,還沾染著幾滴殷紅的鮮血,看上去觸目驚心。
然而,那鮮血還未滴落,幾根細如髮絲的血線便悄無聲息地從趙景胸口的衣襟下鑽出,如同靈活的觸手,將靈枝上的血珠舔舐得一乾二淨。
這詭異絕倫的一幕,看得那妖魔掌櫃心中寒意漸起。
它到底是專業的,在趙景掏出靈枝的瞬間,便不動聲色地輕抬菸斗,在石桌上磕了磕。
嗡!
整個石洞的牆壁上,瞬間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一層淡淡的光幕將此地籠罩,顯然是開啟了某種陣法。
趙景對此視若無睹,將那截妙樹靈枝遞了過去,笑道:“掌櫃的,可識得此物?”
妖魔掌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用兩根手指捏住靈枝的末端,並未直接握住。
它湊近了仔細端詳,眼中的驚歎之色越來越濃。
“了不得!當真是了不得的靈物!”它連聲讚歎,“只是……小的眼拙,一時竟看不出來歷,還請客官稍等片刻。”
話音落下,也不見它有任何多餘的動作。
僅僅是過了片刻功夫,掌櫃身後一扇緊閉的石門,忽然“吱呀”一聲開啟。
一個千嬌百媚的身影,嫋嫋娜娜地從門後的黑暗中走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