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幽司方向那驚天動地的轟鳴不知何時,已然漸漸平息。
風雪依舊,只是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勢消散了,讓府城中無數顆懸著的心,稍稍落回了原處。
劉府,內院。
劉清月此刻也無心撫琴,她立於廊下,與蘇靈兒一同眺望著通幽司的方向,清冷的眉宇間,是一抹揮之不去的憂色。
“動靜停了,也不知師兄怎麼樣了。”蘇靈兒小聲說道。
她並非懦弱,只是那等層次的交手,已然超出了她的認知。
一旁的琉珠坐在石凳上,兩條小腿晃悠著,一言不發。
但她的雙眼,卻一直盯著黑暗的深處,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凝重。
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,劉大海匆匆趕來。
他看了一眼安然無恙的女兒和蘇靈兒,又對琉珠微微頷首,算是打過招呼,這才壓低聲音道:“外面亂得很,你們切記待在後院,萬萬不可外出!”
囑咐完畢,他又帶著滿面愁容,領著一眾護院匆忙離去。
就在劉大海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的下一瞬,琉珠霍然起身。
一股龐大威壓,如同無形的穹頂,轟然壓下,籠罩了整座劉府!
“昂——!”
一聲非人非獸的嘶吼,直接炸響!
赤九煉那塗脂抹粉的身影,帶著那名怪人與另外兩名通幽,如四尊魔神,直接降臨在劉府燈火通明的大堂屋頂之上。
他們腳下的琉璃瓦,無聲無息地化作齏粉。
“啊!”
“甚麼東西!”
數名負責守衛的精銳護院武師,連敵人樣貌都未看清,便被那股威壓震懾得心膽俱裂,一個個渾身抽搐,口鼻溢血,軟倒在地,瞬間沒了聲息。
在這等通幽者面前,凡間武者,與螻蟻無異。
赤九煉環視著這座奢華的府邸,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病態的笑意,他捂著胸口,那裡傳來陣陣劇痛,讓他眼中的暴戾之色更濃。
他的聲音並不響亮,卻藉著法力,清晰地傳遍了府邸的每一個角落。
“此府主人,出來答話。”
聲音冰冷,不帶一絲情感。
片刻之後,許多僕從丫鬟尖叫著從各個廂房中四散奔逃,整個劉府亂作一團。
劉大海逆著人流,在幾名忠心護衛的簇擁下,強撐著從前院走出。
他抬頭看著屋頂那幾道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身影,雙腿不住地打顫,但還是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深深作揖。
“不知幾位上仙駕臨,小人有失遠迎,罪過,罪過。”
他姿態放得極低,試圖以此換取一線生機。
赤九煉瞥了他一眼,如同在看一隻腳邊的蟲子,淡淡開口:“我等此來,只為取一件東西。交出獨孤絕塵藏起來的喚神丹,我饒爾等一命。”
喚神丹?!
劉大海心中一咯噔,面露茫然之色,他哪裡知曉這等秘聞。
他連忙躬身辯解:“上仙明鑑!小人……小人實不知曉何為喚神丹啊!”
“聒噪。”
赤九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。
他甚至沒有動手,只是一道目光掃過。
一股無形的氣勁便轟在劉大海胸前。
“噗!”
劉大海如遭重錘,一口鮮血噴出,整個人倒飛出去,重重砸在假山之上,生死不知。
“爹!”
一聲淒厲的驚呼,劉清月與蘇靈兒恰好從後院趕來,正好看到了這駭人的一幕。
劉清月目眥欲裂,想也不想便衝了過去,扶起已是氣息奄奄的父親。
那名化作蟾蜍模樣的瘟君通幽者,一雙渾濁的豎瞳在劉清月和蘇靈兒身上掃過,發出一陣令人作嘔的淫笑。
“桀桀桀,既然不肯交,那這兩位小娘子,便由我先來好好拷問一番!”
話音未落,他那流淌著黃綠色膿液的肥碩身軀猛地一彈,化作一道殘影,腥臭的惡風撲面而來,直奔蘇靈兒與劉清月而去!
千鈞一髮之際!
咻咻咻咻!
空氣中響起一陣密集的銳器破空之聲。
無數道晶瑩剔透,在月光下幾乎不可見的慘白蛛絲,如同天羅地網,又似一場驟然而至的暴雨,瞬間封死了那蟾蜍瘟君的所有去路。
那蟾蜍瘟君大驚,只覺周身氣機被一股陰冷詭譎的力量鎖定,連忙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身形,噴出一口濃稠的毒霧,試圖腐蝕那些蛛絲。
然而,那些蛛絲堅韌異常,竟不懼劇毒,只是微微一滯,便再次絞殺而來。
他狼狽地翻滾落地,身上已被劃出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流出的卻是墨綠色的腥臭膿血。
一道嬌小的身影,從屋簷之上悄然躍下,穩穩地落在了蘇靈兒與劉清月身前。
琉珠緩緩轉過身,那張稚嫩的小臉上,再無半分平日的跳脫,唯有冰冷的殺意。
她的上半身依舊是女孩模樣,但裙襬之下,已然化作了八隻節理分明,閃爍著金屬寒光的猙獰肢足,牢牢扣在地面,將身後二人護得嚴嚴實實。
“妖?”
赤九煉輕咦一聲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
他本以為這座凡人府邸不過是囊中之物,卻不想,竟還藏著一頭道行不淺的小妖。
“哼,有些意思。”他冷笑一聲,卻沒有親自動手的意思,只是對另外兩名手下示意,“把她們都殺了,東西我們自己找。”
這劉府制式正統,獨孤絕塵一個外人,能住的地方就那麼幾間房,不難找。
他已在與顧明的交戰中受了不輕的傷,不願再輕易動手。
那名紫皮餓狼模樣的瘟君與方才吃虧的蟾蜍瘟君對視一眼,同時發出一聲獰笑,一左一右,朝著琉珠猛撲而去!
琉珠八足齊動,身形快如鬼魅,在方寸之間輾轉騰挪,竟絲毫不落下風。
無數道蛛絲從她口中,噴射而出。
一時間,院內絲影縱橫,勁氣四射!
那兩名通幽皆有傷在身,雖然手段狠辣,可面對琉珠這般詭異的對手,竟一時間難以拿下。
琉珠的蛛絲不僅堅韌鋒利,更是靈活異常。
“嗡……”
就在那蟾蜍瘟君再次被一張大網纏住,疲於應付之際,一股無法言喻的癲狂囈語,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!
“啊!”
蟾蜍瘟君神魂劇痛,動作猛地一滯。
就是這一瞬的破綻!
數十道早已蓄勢待發的蛛絲,如同毒蛇出洞,精準地刺向他周身要害!
“廢物!”
屋頂上觀戰的赤九煉見狀,終於失去了耐心。
他冷哼一聲,腦袋直接化出一個索大的白象腦袋!
那象鼻猛地一甩,捲起庭院中一塊足有水缸大小的假山巨石,朝著琉珠的方向狠狠擲去!
那巨石呼嘯而出,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,速度快到極致!
琉珠正全力催動囈語,準備一舉格殺那蟾蜍瘟君,根本來不及躲閃!
轟!
一聲巨響,塵土飛揚。
琉珠被那巨石結結實實地砸中,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,下半身的八隻蛛腿,竟被硬生生砸斷了五條!
神魂攻擊,也因此中斷。
劇痛之下,她眼中的兇性卻被徹底激發。
她不退反進,張口噴出一張更大、更密集的蛛網,兜頭蓋臉地罩向屋頂的赤九煉!
“不知死活!”
赤九煉勃然大怒。
縱使身受重傷,但是堂堂凝種的通幽強者,又豈是這等不知來路的小妖所能挑釁的!
“昂——!”
他身形暴漲,瞬間顯化出那尊高達五層樓的鎮山白象法相,屍山血海般的邪佞之氣,讓整座劉府的溫度都驟然下降。
白象那隻山嶽般的前蹄高高揚起,一股無形的鎮壓之力瞬間鎖定了琉珠。
琉珠只覺周身空間猛然凝固,彷彿揹負了萬鈞大山,連動一根手指都變得無比艱難。
這是源自白象靈光的絕對壓制!
琉珠極為惱怒,她拼盡全力,將穢淵的癲狂囈語盡數灌入赤九煉的神魂!
只是,太遲了。
轟!!!
象足重重踏下。
沒有慘叫,沒有血肉橫飛。
在劉清月和蘇靈兒驚恐欲絕的目光中,琉珠那嬌小的身軀,以及那猙獰的蜘蛛法相,在落下的象足觸及的前一剎那,竟猛然崩解。
她整個身體,化作了千萬道細微到極致的、殷紅如血的絲線,向著四面八方爆散開來。
那些血絲在空中狂亂舞動了一瞬,便如同被無形的虛空吞噬了一般,盡數消失不見,不過也還剩下了一灘被衣裙裹住的血肉在地面。
赤九煉皺眉,他從未見過甚麼妖魔是這般死法。
那些血絲怎麼看起來那麼像血鶴神通的血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