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屋的狼藉中,趙景提刀而立,周身衣袍雖碎,那股子如淵如獄的凶煞氣卻分毫不減。
他眼眶中全無眼白,只餘一片漆黑,唯有正中那一點猩紅跳動,宛如深淵中的惡鬼。
蕭敬鼻翼聳動,似在嗅著趙景身上的味道,隨後發出一聲尖銳的爆笑。
“哈哈!空殼子!”
長劍挽出劍花,直指趙景眉心,憑接著血鶴神通賦予的感知,他能感知到趙景體內的血絲所剩不多。
“你身上血絲這般稀少,能復原幾次?“
“憑甚麼敢過來?”
蕭敬眼中滿是戲謔與殘忍,沒想到這趙景竟然這般託大,血絲不多,魔胎未復竟然也敢尋上門來。
陸關卻是沒笑。
他手中摺扇猛地合攏,發出一聲脆響。
這人向來謹慎,雖也覺得趙景已是強弩之末,但獅子搏兔亦用全力。
“廢話少說,遲則生變。”
陸關袖袍一揮,甜膩香氣瞬間充斥整個暖閣。
原本修長的右臂驟然膨脹,皮肉撕裂,化作七八條慘白如死屍的手臂,指甲紫黑,掛著粘稠的屍液,鋪天蓋地朝著趙景抓去。
與此同時,蕭敬身形一閃,化作一道紅線繞至趙景身後,附滿血絲的長劍如毒蛇出洞,直刺後心。
“死!”
前後夾擊,避無可避。
趙景站在原地,不躲不閃。
嘴角那一抹森白的笑意愈發擴大。
“誰告訴你,我依靠的只有血鶴神通?”
轟!
一股漆黑如墨的濃煙,毫無徵兆地從趙景七竅之中噴湧而出。
不是腥紅的血氣。
而是純粹的、充滿了暴虐與絕望的魔氣!
那幾條抓來的慘白屍手剛一觸碰到這股黑煙,竟像是伸入了一堆流沙一般,阻滯十分強大。
平時趙景基本都用血絲對敵,甚少使用魔氣。
主要他也是比較警惕,畢竟魔氣對於他人效果明顯,不可能對自己毫無作用。
只是如今血絲虧空,心頭已被怒火點燃的趙景也不再過多顧及。
陸關臉色驟變。
“這是魔氣?!”
他不信邪,魔胎都被毀了,他哪還有這般多魔氣!
他那屍手再次暴漲三尺,想要強行撕開那層黑霧。
就在這時。
一隻胖乎乎、慘白得有些發青的小手,從黑霧中探了出來。
緊接著,一個身穿血紅肚兜的嬰孩,緩緩爬上了趙景的肩頭。
它面板細膩如瓷,卻佈滿了詭異的青黑血管,雙眼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,嘴角噙著一絲笑意,顯的十分靈動。
那是趙景的心災魔胎。
它歪著腦袋,看著一臉驚恐的陸關,裂開了一張佈滿細密利齒的大嘴。
“嘻。”
一聲無聲的尖嘯,驟然炸響!
嗡!!!
並非聽覺上的轟鳴,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劇震。
空氣中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黑色漣漪,所過之處,桌椅崩碎,茶盞化粉。
“啊!!!”
陸關和蕭敬只覺腦海中像是被塞進了一萬隻尖叫的烏鴉,又好似有一柄燒紅的重錘狠狠砸在天靈之上。
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。
哪裡還有甚麼暖閣風雪。
只有無盡的屍山血海,無數冤魂厲鬼爬滿全身,撕咬著他們的血肉。
兩人的動作瞬間出現了一個致命的僵直,心中更是大駭,不是說了他魔胎重凝需要一年之久嗎!
角落裡,那個原本正在竭力維持陣法的怪人,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神魂衝擊震得七竅流血。
手中陣盤上的符文一陣明滅不定,差點脫手飛出。
“該死!”
怪人強忍著腦中劇痛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。
他袖口一抖,一點烏光激射而出。
“蝕骨釘!”
烏光快若閃電,直奔趙景眉心。
然而,趙景甚至沒有去看它一眼。
那趴在他肩頭的魔胎,只是隨意地伸出肉呼呼的小手,對著前方輕輕一擋。
此時的趙景只感覺魔胎與自己心念高度同頻,甚至有種它能夠預判自己想法的錯覺!
滾滾魔氣瞬間在趙景身前匯聚成一面漆黑的漩渦。
噗!
足以洞穿金石的蝕骨釘,竟像是撞在了一堵無形的氣牆上,被那魔氣直接彈飛,釘入旁邊的柱子,腐蝕出一個大洞。
魔胎轉過頭,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著那怪人。
身形一晃,竟是直接消失在原地。
下一瞬。
怪人只覺胸口一涼。
低頭看去,那魔胎竟已不知何時貼在了他的胸口,竟然能的化作一股黑血鑽入了他的體內!
纏魂!
怪人瞳孔猛地放大,眼白翻起。
他感覺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意念順著胸膛鑽入體內,強行將他的神魂拖入了一個充滿了痛苦與折磨的無間地獄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怪人渾身抽搐,口吐白沫,手中的陣盤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沒了他的操控,陣盤上的烏光瞬間黯淡。
與此同時,趙景清晰地感覺到,湧入自己體內的魔氣,其威力竟比以往強盛了數倍!
那股暴虐的破壞力,竟絲毫不輸於血絲之力。
他雖想不通其中緣由,但眼下,這正是他所需要的!
陸關畢竟是通幽,汙濁的神魂天生便對魔氣有不小的抗性,僅僅數息便從那幻覺中掙脫出來。
但他一睜眼,便看到了讓他亡魂大冒的一幕。
趙景根本沒管身後的蕭敬,而是一步跨出,左手如鐵鉗般探出,一把扣住了他那條還在半空揮舞的變異巨臂。
趙景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。
體內烘爐轟然運轉,烈陽功淬鍊許久的肉身,在這一刻爆發出難以想象的恐怖怪力。
那條足以撕裂虎豹的屍手,在趙景掌中竟脆弱得如同枯枝。
咔嚓!咔嚓!
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爆響。
“你……”
陸關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手臂傳來,如同泰山壓頂。
他面容扭曲,雙膝一軟。
咚!
這一跪,勢大力沉。
本就搖搖欲墜的樓板,根本承受不住這等恐怖的巨力,當場炸開一個巨大的破洞,陸關半截身子都陷了進去。
“受死!”
身後,同樣掙脫幻覺的蕭敬目眥欲裂。
他萬萬沒想到,短短一息之間,局勢竟會發生如此驚天的逆轉。
他手中的長劍血光暴漲,劍尖吞吐著三尺長的血色鋒芒,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,狠狠地刺在了趙景的後背之上。
噗!
衣衫破碎。
但預想中利刃入肉的沉悶聲響並沒有傳來。
反倒像是一劍刺進了一塊浸油風乾了數十年的老牛皮,又像是斬在了一塊堅韌無比的精鐵之上。
劍尖僅僅刺入後背寸許,便被趙景背部墳起如山丘的肌肉死死卡住,再也難以寸進分毫!
更讓他驚恐的是,傷口處湧動的魔氣,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瘋狂腐蝕著他劍身上的血光。
“這怎麼可能?!”
蕭敬驚駭欲絕。
自己的血絲之力擁有強大的腐蝕效果,竟連這小子的肉身都無法破開?
這是何等怪物般的體魄,就算給他修至烘爐境巔峰也不應該這般誇張!
難不成他一直是金身境,早已突破那肉身極限塑造金身!
趙景完全沒有理會後背上那不痛不癢的一劍,左手依舊死死按住還在瘋狂掙扎的陸關,整個身軀微微下弓,脊椎如同一張被拉滿到極致的強弓。
他體內氣血如大江奔湧,發出隆隆雷音。
吼!!!
一聲驚天虎嘯,驟然在狹小的暖閣內炸響。
趙景身後,一頭威風凜凜的吊睛白額猛虎虛影憑空浮現,帶著百獸之王的無上威壓,朝著腳下的陸關狠狠撲去。
玄壇伏虎功!
轟!
拳出如山,威同敕令,鎮壓一切外道邪魔。
這一拳,不偏不倚,結結實實地砸在陸關那扭曲變異的肩膀上,四境武夫的異象更是如同一柄重錘,狠狠轟在他的身上。
伴隨著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,陸關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,整個人便如同被攻城巨弩擊中的石塊,直接砸穿了樓板,朝著一樓的大廳筆直墜去。
漫天飛揚的木屑與煙塵中,蕭敬用盡全身力氣,才將長劍從趙景的肌肉中拔出。
他一咬牙,渾身猛得冒出無數股血絲,宛如長髮海膽。
隨後這些血絲調轉方向,凝聚成一個鑽頭,直接射向趙景!
血絲量大,直接突破了趙景身周翻滾的魔氣,狠狠打在趙景後背。
然而這一擊也僅僅是讓趙景身形晃盪一下,蕭敬預想中直接將趙景打個對穿的畫面並沒有出現。
透過翻滾的魔氣,他看見趙景的背部只是被戳出一個血洞。
怎會這般?
這肉身的強度實在駭人!
他當機立斷,不顧一切地催動體內所有的血絲,攀附在長劍之上。
劍身化作一道刺目的血光,直掃趙景的脖頸!
蕭敬就不信了,趙景的脖子也是這般厚實!
然而,趙景只是腰身一扭,手中出現那柄沉寂許久的血獄吞噬寶刀,驟然化作一道淒厲的血色半圓,迎了上去。
刀鋒未至,那股慘烈無匹的煞氣已割得人面皮生疼。
叮!
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,伴隨著無數向四處炸裂飛濺的金屬碎片。
蕭敬只覺胸口一涼,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如同山洪暴發般撞在他的胸膛之上!
彭!
等蕭敬恢復意識時,他已經被這股巨力狠狠砸進了大廳對面的牆壁裡,而他手中的長劍,早已碎得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劍柄!
他口中鮮血狂噴,低頭看去,只見自己的胸膛連同腹部,被劃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,腸子、內臟混著血水稀里嘩啦地流了一地。
不過好在他也是血鶴通幽,大股血絲直接飛出快速的彌補著這哈人的傷口。
“呃……啊……”
蕭敬瞪大了雙眼,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持刀而立的黑色身影。
我……連他一刀都擋不住???
刀光太快,快到連痛覺都慢了半拍才遲鈍地傳入他的腦海。
而那洶湧的魔氣早已順著刀鋒衝進了他的四肢百骸,瘋狂地在他體內亂竄。
在他渙散的瞳孔中,那份難以置信,正迅速被更深沉的恐懼所取代。
轟隆隆!
此時,早已不堪重負的地板,終於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斷裂聲中徹底坍塌。
趙景的身影,伴隨著無數破碎的樑柱與瓦礫,一同墜入了一樓那狼藉一片的大廳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