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已停。
漆黑的城牆下,積雪已沒過膝蓋。
一道人影撞破風雪,並未減速,反倒像是某種失控的攻城器械,生生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溝。
趙景身上的官袍僅剩幾縷布條掛在腰間,臉上結滿冰渣。
他抬起眼皮。
城頭火把搖曳,守軍手中的勁弩泛著寒光,槍尖對準了城下。
往日繁華的府城,此刻卻大門緊閉。
“來晚了?”
沒空叫門。
僅剩的血絲瞬間點燃。
咚!
地面塌陷。
那道身影化作一道淒厲的紅影,迅速竄升。
“甚麼東西?!”
“射擊!在那邊!”
城頭守軍只覺眼前紅光一閃,狂風便已颳得臉頰生疼。
幾支弩箭遲鈍地射入夜空,最後無力地墜落。
趙景連頭都沒回。
他在半空硬生生折轉方向,直撲通幽司。
通幽司上空。
烏光如一口倒扣的鐵鍋,死死壓住整片建築。
地動山搖。
一條漆黑大蛇虛影被那白象法相死死踩在腳下,鱗片崩飛,黑血如同瀑布般潑灑。
顧明站在原地一陣陣黑光亮起艱難的守住自己。
旁邊,巨大的蟾蜍不斷噴吐毒霧,紫皮妖狼撕咬著顧明的防線。
趙景落在百米外的一處酒樓飛簷上。
腳下琉璃瓦無聲粉碎。
局勢比預想的更爛。
那倒扣的陣法光幕上,符文每一次閃爍,顧明的腰背就彎下一分。
赤九煉似有所感。
那雙巨大的象眼轉動一百八十度,死死鎖定了趙景。
“喲,趙金令。”
聲音轟隆,帶著貓戲老鼠的戲謔。
“回來的挺快,可惜,只能來收屍了。”
顧明滿頭銀髮被血水粘在臉上,正在苦苦支撐那落下的山嶽虛影。
聽到聲音,老頭猛地昂首。
“趙景!!”
“去找陣眼!!!”
玄蛇嘶鳴,身軀膨脹一倍,硬生生頂開了那隻踩踏下來的象足。
趙景面無表情。
這種級別的亂戰,他現在的狀態衝進去,連個水花都砸不起來。
“想破陣?”
赤九煉象鼻一甩,砸飛撲上來的蛇頭,聲音輕蔑。
“尋到再說吧。”
那陣眼處根本就沒有任何排場,在偌大的府城想要找到談何容易,只道那時自己已經得手了。
轟隆!
陣法再次下壓三寸。
通幽司外圍的建築成片倒塌,煙塵沖天。
顧明膝蓋重重磕在地上,那個深坑再次擴大。
趙景眼皮跳了一下。
既然還能吼,這老頭一時半會嚥不了氣。
體內的血絲快燒乾了。
得先補點油。
趙景轉身,消失在黑暗中。
赤九煉眼中閃過一絲凝重。
他從未小看趙景,只是此子回來的太快,說明原本拖住他的安排已被破解。
不過無妨。
陸關和蕭敬守著陣眼,又是兩個通幽,這小子現在這副模樣找過去,能先護住自己再說吧。
……
趙家小院。
兩扇院門板橫在地上,上面印著幾個泥濘的大腳印。
趙景落在院中,心下頓時一沉。
原本雅緻的小院,此刻像是被野豬群肆虐過。
窗沿盡斷,冷風捲著碎紙片在屋內打轉。
屋內更是慘不忍睹。
桌椅板凳全成了廢柴,藏書被撕得粉碎,墨汁潑灑滿牆。
趙景面無表情地跨過門檻。
臥室裡,那張木床已經炸開,木屑鋪滿一地。
他走到床邊,低頭看著自家家當藏置之地。
空了。
連個裝藥渣的瓷瓶都沒剩下,更何況那最後的十幾枚靈石。
他又去側屋看了一眼。
琉珠的房間也被翻了個底朝天。
琉珠看來是不在小院之內?
一股無法形容的燥熱直竄大腦。
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趙景感覺眼前的世界開始泛紅。
那可是他的修行資糧!
出去一趟,家被人偷了?
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香粉味。
很熟悉。
那天在門口,那個自稱雲公子的陸關,身上就是這個味兒。
“陸,關。”
趙景咀嚼著這兩個字。
眼眶內的眼白迅速退去,黑色的魔氣如墨汁般在眼中暈染開來。
嗡!
魔胎震動,從趙景體內飛出,直竄至天空。
視界驟變。
原本漆黑的夜色在他眼中變得光怪陸離,五彩斑斕的靈氣流向清晰可見。
通幽司方向是一個巨大的漩渦。
而在東城。
一根刺目的靈氣火柱沖天而起,正源源不斷地給那漩渦輸送養分。
找到了。
趙景伸手探入懷中,摸出僅剩的丹藥。
甚至沒去分辨是甚麼藥效。
他仰頭,將剩餘的一枚血丹,一口吞入腹中。
五指發力。
咔嚓。
玉瓶被直接捏碎。
咕咚。
喉結滾動。
滾燙的藥力混著鮮血在胃袋裡炸開。
轟!
小院的地面瞬間佈滿蛛網般的裂紋。
趙景的身影已不在原地。
只留下一圈激盪飛雪,震碎了屋頂殘存的瓦片。
東城,殺人去。
……
再會居,頂樓。
這裡曾是文人騷客的聚集地,如今成了分贓的盛宴。
陸關翹著二郎腿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把玩著一塊晶瑩剔透的石頭。
那是下品靈石。
“成色不錯。”
他對著燭火照了照,臉上掛著潮紅,貪婪地嗅著靈石上的氣息。
“那趙景也就是個泥腿子,配不上這種好東西。”
一旁,蕭敬用一塊上好的絲綢,細細擦拭著長劍。
“一個運氣好的暴發戶罷了。”
他隨手扔掉沾血的絲綢,猩紅的瞳孔裡滿是不屑。
角落裡。
那個維持陣法的怪人喉嚨裡發出咕嚕聲,死死盯著地上的靈草。
“那幾株留給我,我就好這口。”
“行行行,都給你。”
陸關心情極好,嘩啦一聲展開摺扇,走到窗邊。
通幽司方向火光沖天,那是勝利的煙火。
“只要再堅持片刻,大局……”
呼——!!!
一陣淒厲至極的尖嘯聲撕裂了風雪。
聲音太快,太尖銳,甚至蓋過了戰場的轟鳴。
陸關臉上的笑容僵住。
他剛想轉頭。
轟隆!
頭頂那堅固厚實的楠木房頂,瞬間炸成齏粉。
沒有任何緩衝。
一道裹挾著濃烈血煞之氣的黑影,如同天外隕石,帶著萬鈞動能,狠狠砸進了這間暖閣。
砰!
地板崩碎,氣浪如環狀炸開。
那個維持陣法的怪人直接被氣浪掀飛,手中陣盤脫手而出,重重撞在牆上。
陸關和蕭敬本能地向後彈射。
煙塵瀰漫。
一個修長的身影在廢墟中心緩緩站直。
他手裡提著一把暗紅色的長刀,刀鋒拖在地上,劃出刺耳的聲響。
趙景抬起頭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眼白,只有無盡的漆黑,和一點跳動的猩紅。
視線掃過地上散落的靈石、丹藥。
最後定格在陸關那張驚愕的臉上。
趙景嘴角咧開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。
“我的東西。”
聲音不高,卻是能聽出他那高漲的殺意。
陸關瞳孔縮成針尖。
這怎麼可能?
這麼快就回到府城了?
“趙……趙景?”
陸關強行壓住心頭那股莫名的驚悸,臉上重新掛起陰冷的笑。
“天堂有路你不走。”
“居然還敢主動送上門來找死。”
旁邊。
蕭敬興奮地舔了舔嘴唇,身上血氣翻湧,一縷縷血絲已經像毒蛇般纏繞在長劍之上。
“來得正好。”
“我正愁沒地方會會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