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樓的樓道里，林澤賢醫生停下了腳步。
窗外，已經是日暮西沉。
最後的天光被厚重的雲層吞噬，只在走廊的盡頭投下了幾縷奄奄一息的昏黃。
樓梯口更是早早的陷入了昏暗。
在明暗交界處，林澤賢靜立著，他的眼裡流出了震撼和欣賞的複雜神色。
“你真是……第一次拿手術刀？”他用乾澀沙啞的聲音，緩緩說道。
“你的這雙手……穩定、精準，對力量和角度的掌控……已入化境。我們學醫的人，窮盡一生所追求的，也不過如此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裡帶著發自肺腑的惋惜：“真是……可惜了。”
“可惜？”周楚笑了笑，將沾滿了鮮血的手套，扔進了垃圾桶，“我這雙手，殺人比救人要拿手得多。”
林澤賢沉默了片刻，才開口直奔主題。
“你進入二院，應該也是為了找藥吧？”
“我可以幫你。二院的藥庫，沒有人比我更熟悉。”
“但作為交換，我希望你能幫我做一件事。”
周楚並不意外，把寫著四種藥名的紙條遞給了他。
當天看到紙條上那長長的化學名稱時，眼中閃過了一絲訝異。
“神經節苷脂鈉？”
“這種藥，很罕見！不過你來對地方了，整個臨東市，有這個藥的醫院不多，二院是其中一家！”他頓了頓，身體微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，似乎又抵抗了一波來自體內的衝擊。
“我需要一點時間去找！”
“可以！”周楚點了點頭，隨即反問道，“那你的條件呢？”
“是想讓我把這層樓那十幾個人帶出醫院？”
！！！
林澤賢的身體猛地一僵，他不敢置信的抬起來頭，眼睛裡充滿了驚愕。
“你……你已經知道他們了？”
周楚看著他震驚的表情，笑了。
“林醫生，不用這麼驚訝！在我面前，這棟樓裡，沒有甚麼秘密！”
林澤賢緩緩地點了點頭，眼睛裡流露出了一絲欣喜之色。周楚越強大，帶這些人出去的成功率就越大。
“是！我想請你帶他們離開這裡。”
原來，喪屍爆發時，這些人因為ICU特殊的多重門禁設計，這些人僥倖的活了下來。但他們也被困在了這裡，無法出去。
而林澤賢他被喪屍病毒感染後，為了自救，瘋狂地注射了十幾種抗病毒藥物。
最終在經歷了無數次，瀕臨死亡的痛苦之後，竟然真的被他找到了一種可以暫時壓制屍變的藥物——他克莫司！一種強效的免疫抑制劑！
“我賭贏了！”他乾澀的聲音裡充滿了自嘲。
“我還保留著人類的理智！”
“但，我也輸了！病毒沒有被清除，只是被強行延緩了程序。”他緩緩摘下了臉上的口罩，露出了一張早就潰爛不堪的喪屍之臉。
“我的身體，從四肢到軀幹，正在一寸寸地死去，變得腐敗僵硬。”
“唯一的好處就是，那些行屍走肉也不會攻擊我了！”
“我發現了這群躲在ICU裡的倖存者後，我便幫他們去找物資。醫院裡的吃完了，我就拿藥物和外面的人交換！”
“這樣一躲就是幾個月！”
“但是，喪屍病毒太霸道了。‘他克莫司’，已經快要壓制不住它了。”
“我現在，頭部以下所有的身體組織都已經被徹底喪屍化。”
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，眼神裡充滿了解脫般的平靜。
“我能感覺得到。病毒正在侵蝕我的大腦。”
“最多還有一個星期。”
“我就會徹底變成一頭怪物。”
“我希望在這之前，他們能夠安全離開這裡。”
周楚沉默了。他終於明白樓裡那些被鈍器反覆捶打爆頭的喪屍是怎麼來的了。林澤賢是為了給這些人清理出一條逃生之路啊！
眼前的這個半人半屍的林醫生，連抬起手臂都顯得那麼痛苦，可以想象，他為了殺這些喪屍，付出了多少！
一個可敬的人啊！
他手掌一翻，拿出了一支血清。
“這是國家最新的研究成果，二十四小時內，能夠有效殺死病毒，阻隔變異！”
“你的情況，有些特殊，我不確定能不能有效！”
林澤賢的臉上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，但隨即又沉寂了下去。
“原來國家已經研究出血清了？那可真是……真是太好了！這場浩劫是不是可以終止了？”
“還早，”周楚搖搖頭，“血清的產量及其稀少，還遠遠沒有達到大規模量產的水平！”
“原來如此麼！”
他苦笑一聲說道：“多謝你的好意！但現在若是把我體內的病毒全部殺死，我可能就是一個死人了！我的五臟六腑已經全部腐爛僵化！”
“這支血清還是留給有需要的人吧！”
他僵硬地轉過身，走進旁邊的房間，片刻後，他捧著一個邊緣磨損的筆記本皺了出來。
“這是我的一些研究心得，或許……能有點用。請你幫我帶出去，交給……”他似乎也不知道該交給誰。
周楚鄭重地雙手接過，將其妥善收起。
他敬佩林澤賢，但並不意味著他認同這種近乎殉道的付出，尤其是物件似乎並不值得。
暮色漸濃，窗外的世界陷入一片完全的黑暗。
“明天天亮之後，我來取藥。”
“到時候，我帶他們離開！”
他看了一眼重症監護室的方向，“裡面那個，內臟出血，需要絕對靜養，暫時動不了，也留在這裡。”
林澤賢青灰色的臉上略微鬆弛，低聲道：“謝謝……”
周楚不再多言，轉身走下樓梯。他的精神力如同潮水一般向下蔓延，所過之處，盤踞在十三樓，十二樓，十一樓的喪屍，都發出不安的低吼，退到了更低的樓層。
短時間內，這三層樓，會成為相對安全的一個真空地帶。
……
夜，聞濤花園，別墅內。
餐廳裡到處點滿了蠟燭，映得水晶杯裡的紅酒泛著幽暗的色澤。空氣中瀰漫著烤肉與酒精的味道。
杜德臉上那一貫的囂張神色早已消失。
他此刻笑的恭順至極，整個人微微弓著身，雙手捧著酒杯，笑的像一條狗。
“蔣部長！”他小心翼翼地舉杯，聲音裡帶著一股討好，“這杯敬您，辛苦您親自來一趟。”
坐在主位的男人五十多歲，身形魁梧，頭髮梳得一絲不亂，眉宇間帶著官氣。
他就是——蔣自河，蔣守拙的親叔叔。
在蔣家內部，他是有實權的一派人物，地位遠非杜德可比。
蔣自河端起酒杯，淡淡地看了他一眼，似笑非笑地抿了一口。
“聽說楊策死了？”
杜德連忙放下酒杯，低頭回道：“是！有人偷襲，屬下趕到的時候，他已經沒了。手下的人都在查，應該是外來勢力乾的。”
“外來勢力？”蔣自河冷哼一聲，眼底閃過一抹不耐，“楊策再廢，也是守拙的人。楊策的舅舅也不是吃素的，你最好在三天內把事情查清楚。”
“是是是！”杜德額頭滲出一層細汗，立刻又賠笑補道，“不過部長放心，二院周圍我已經清乾淨了，明天一早就能拿下整個區域。等那邊安穩下來，藥品、物資全都屬於蔣老闆。以後這片地方，就是蔣家的人天下！”
他拍著胸脯保證，語氣無比的篤定。
蔣自河這才微微點頭，眼神稍稍緩和幾分。不過他又放下酒杯，語調一沉，補充道：
“這次我來，不光是查楊策的事。”
“我還帶了主家的命令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杜德，眸色深沉。
“陸家那邊有位老爺子病了，需要一種進口特效藥，聽說這家醫院的庫存裡可能會有。”
“陸家？”杜德微微一愣，臉色立刻恭敬了幾分。
蔣自河繼續道：“陸家的陸寒芷小姐，已經在來的路上。她這次親自來取藥，你明白甚麼意思吧？”
杜德立刻笑得滿臉堆褶：“明白明白！陸小姐要的藥，我哪敢怠慢？您放心，我明天一早拿下二院，藥庫就在我眼前，絕對不會出一點岔子！”
“最好如此。”蔣自河冷聲說道，語氣裡藏著殺氣，“要是出半點差錯——”
“蔣老闆不會放過我！”杜德搶著接話，拍著胸口保證，“我明白的，您放心吧。明天中午之前，藥就在陸小姐手裡！”
說完，他又諂媚地為蔣自河滿上了酒。
蔣自河微微一笑，終於舉起酒杯：“那就好。記住——陸家面前，別給蔣家丟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