貨架終於全空了。
蔣心樂望著空蕩蕩的展位，輕輕舒了口氣，又忍不住攥了攥衣角。
貨總算全賣出去了，一些老客戶也算穩住了，可這心裡頭，總像揣著只兔子。
七上八下的，這往後的路，誰又能說得準呢？
展銷會到了最後一天，會場裡已是人走茶涼，只剩下零星幾個工作人員在打掃。
程小東他們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，也開始麻利地收拾傢伙事兒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穿著的確良白襯衫、梳著整齊分頭的青年男人。
板著臉徑直朝他們走來，眉宇間帶著一股子不耐煩。
他下巴微揚，語氣生硬地開口：“請問，你們這兒誰是程小東？麻煩過來一下，有事商量。”
幾人聞聲抬頭，瞥了他一眼，心裡頓時跟明鏡似的。
又是那副司空見慣的、居高臨下的嘴臉。
嘴上說著“麻煩”，字裡行間卻滿是命令和呵斥。
沒人應聲。
青年見被無視，火氣“噌”地就上來了。
語氣陡然加重，帶著威脅：“我問你們話呢！誰是程小東，立刻出來！”
“我是市府辦事處的，找你有正事，別浪費我時間，領導還等著我回話！”
王強、蔣心樂幾人都不約而同地皺緊了眉頭，臉上像是蒙了一層陰雲。
真是沒完沒了，陰魂不散。
蔣心樂壓下心裡的厭惡，抬起頭，平靜地看著他，聲音清晰地問：“同志，您到底有甚麼事？”
青年目光落到蔣心樂臉上，明顯愣了一下。
心頭掠過一絲詫異：難怪劉志陽會為了這個姑娘大動干戈……模樣確實標緻。
但他立刻掐滅了這點雜念，這事已經夠棘手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強行擺出公事公辦的姿態：“事當然有。讓程小東出來跟我談。”
“我先把話放在這兒，事情現在還在可控範圍內，要是再不識抬舉。”
“真鬧大了，吃不了兜著走，到時候後悔可就晚了！”
王強早就猜到了這人的來意，一聽這赤裸裸的威脅。
火冒三丈，梗著脖子回道：“除了拿坐牢嚇唬人，你們還會不會點別的？”
“我倒要問問，我們一不偷二不搶，堂堂正正做生意，犯哪門子法了？憑甚麼坐牢！”
要是擱在以前，聽到“坐牢”兩個字，他們或許早就慌了神。
可跟著程小東走南闖北，經歷了這麼多，他們早就看透了。
這幫人多半是狐假虎威，嚇唬老實人罷了。
那青年顯然沒料到這幫“泥腿子”竟然如此硬氣，完全不接招。
他一時語塞，愣在原地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。
積聚的怒氣幾乎要壓制不住，猛地抬手指著幾人，聲色俱厲地呵斥道：
“你們自己幹了甚麼好事，心裡沒數嗎！別給臉不要臉！”
“我好聲好氣來跟你們協商，是給你們機會！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……”
“滾！”
程小東猛地轉過身，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刀子，死死釘在青年臉上。
這一聲怒喝，如同平地驚雷，把在場所有人都震得一顫。
那青年感覺像是被當眾扒光了衣服，臉上那點虛偽的威嚴瞬間碎了一地，窘迫得無地自容。
他想發作，可對上程小東那吃人般的眼神，到嘴邊的話又卡在了喉嚨裡。
程小東大步走到他面前，身體繃得像張拉滿的弓。
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：“我知道你是來替人傳話的。”
“我告訴你，這事也沒得商量！”
“一次，我們忍了。還敢來第二次？你們真以為這天下是你們的，沒有王法了不成！”
青年感覺臉上像是被狠狠抽了一鞭子，火辣辣地疼，啞口無言。
那層強行偽裝出來的高傲外殼，被程小東幾句話砸得粉碎，只剩下心虛和慌亂。
他終於意識到，眼前這個人，根本不吃體制內那套威逼利誘。
展銷會場殘留的幾個人，都被這邊的動靜吸引，好奇地張望著。
僵持了好一會兒，青年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。
語氣軟了下來，帶著幾分支吾：“同……同志，話不能這麼說嘛。領導也是想解決問題……”
“凡事好商量，以後總要在這片地界上走動，鬧太僵對誰都沒好處……”
程小東眼神陰鷙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：“商量？好啊。那你回去問問你領導”
“只要他能清清楚楚回答我一個問題，我就跟他商量。”
“甚麼問題？”青年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，急忙追問。
程小東逼近一步，聲音不大。
卻像重錘般敲在對方心上：“你問他，要是他自己的老婆在外面被人調戲了，他能不能忍？”
“能不能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跟對方‘商量’！”
“大膽！你……你個刁民！反了你了！”青年嚇得魂飛魄散，臉唰地白了。
手指顫抖地指著程小東，“你竟敢……竟敢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！你不想活了！”
王強在一旁嗤笑道：“怎麼，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？你也覺得沒法接受？”
“在你眼裡，領導是你的天，主宰你的前程，是你的主子！”
“可我們呢？我們靠他養活了嗎？他天生就比我們金貴？”
青年徹底明白了，這些人鐵了心，根本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。
他氣得渾身發抖，在原地像個陀螺似的轉了兩圈，卻無計可施。
眼看衝突又要升級，蔣心樂上前一步。
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：“你們身上這身衣服，手裡的權力，是老百姓給的。”
“你們單位牆上，都寫著‘為人民服務’。別把那幾個字只當成擺設。”
“如果你們非要仗勢欺人，那我們也不怕。”
“市裡解決不了，我們就去省裡！別以為我們沒讀過書就好欺負。”
“同志，請回吧，再糾纏下去，難堪的只會是你自己。”
“你們……你們還敢打人不成！”青年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。
他來的時候，還以為手握“尚方寶劍”，對付幾個小農民不過是手到擒來，正好在領導面前邀功。
萬萬沒想到，這把“劍”砍在了花崗岩上，捲刃了！
他僵在原地，臉色鐵青，胸膛劇烈起伏。
過了好半晌，才咬牙切齒地指著幾人：
“好！好！你們厲害！後果自負！簡直……簡直是一群法盲！”
說完，幾乎是腳不沾地，狼狽不堪地衝出了展銷會場。
望著那消失的背影，蔣心樂快步走到程小東身邊，眼中滿是擔憂。
程小東握住她的手，目光堅定，沒有絲毫動搖：
“我絕對不會允許你受半點的委屈，哪怕一點點都不行。”
‘不管風浪有多大，這口氣，我必須要找回來。’
“一個男人，如果連自己的老婆都保護好，如果連自己的老婆都不維護。”
“走在外面，沒人會看得起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