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浩然回到租住的小屋,沒開燈,徑直鑽進浴室。熱水沖刷著肩背,蒸騰的霧氣裡,他閉目靠牆,任疲憊一點點滲進骨頭縫。擦乾身子,換上乾淨睡衣,他倒進床鋪,幾乎沾枕即眠。
凌晨三點十七分,手機嗡鳴撕裂寂靜。他摸過一看——林清雪。
“姐夫,你啥時候回呀?”聽筒裡傳來她帶著鼻音的軟糯聲音。
陳浩然抹了把臉坐直,聲音還裹著睡意:“馬上動身,你先睡,別等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,他利落地套上運動服,抓起鑰匙出了門,徑直走向小區東角那片老槐樹圍攏的小公園。
十八歲,一米七五,肩線利落,下頜分明,一張臉乾淨得像初春的溪水——陳浩然站在路燈下,身形挺拔如松。
此時,他正與一名穿黑色緊身練功服的少女對峙。她個子不高,膚色偏深,骨架纖細,可每一記直拳砸出,空氣都似被撕開一道口子,拳風沉得能掀翻落葉。
陳浩然卻始終閒庭信步,閃、卸、引、化,近百招下來,呼吸未亂一分,連武技都未曾動用。
砰!砰!砰!
又是一輪快攻硬拼,兩人同時錯步後撤,腳下碎石迸濺。
“你輸了。”他輕輕一笑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,“底子紮實,可惜,撞上我。”
少女鼻尖沁汗,冷笑一聲:“贏一次算甚麼?再來!”
“行啊。”他話音未落,掌風已至。
她咬牙迎上,拳腳翻飛如雨。可越打越急,越急越亂。最後一記勢大力沉的勾拳直奔面門——陳浩然側身滑步,讓那拳擦著耳際掠過,旋即左腿橫掃,膝蓋狠狠頂在她小腹。
“唔!”她悶哼一聲踉蹌後退,還沒站穩,陳浩然已欺身而上,右腿順勢斜劈,重重掃在她腰肋。
劇痛炸開,她單膝跪地,臉色瞬間慘白,冷汗沿著鬢角往下淌,指節死死摳進泥土。
陳浩然沒追擊,蹲下身,平視她泛紅的眼睛:“認不認?”
“不……不認!”她喘著粗氣搖頭,眼神卻燒著兩簇不肯熄的火苗。
他嘆了口氣:“也成。你願賭服輸,我立刻幫你止痛;你要硬扛,我就走人——傷好了,咱橋歸橋,路歸路。”
她咬唇沉默半晌,終於點頭:“好,我答應。”
陳浩然起身,撿起角落的帆布包,朝公園外走去。
車上,他穩穩駛向市立醫院。進了心內科病房,醫生聽完描述,又翻了檢查單,溫和道:“小姑娘,問題不大,是受了強刺激,神經暫時紊亂,幻覺而已。靜養幾天,吃點安神的藥,就能緩過來。”
她小聲說:“謝謝醫生叔叔。”
醫生笑著頷首,轉向陳浩然:“陳醫生,我先去查房了。”
等門關嚴,陳浩然才開口:“檢查完了,沒事了。你可以走了。”
她攥著衣角,聲音很輕:“我想……留下來。”
他皺眉:“為甚麼?”
“你把我撿回來的。”
“你爸媽快把整座城翻過來了,你倒在這兒賴著不走?不怕耽誤正事?”他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磨破的指關節:“我不想回去。”
“真不怕他們急瘋?”他追問。
她抬起眼,聲音很淡:“我早習慣一個人跑,他們……找不著我。”
陳浩然望著窗外漸亮的天光,無聲地吁了口氣——這丫頭,命裡怕是真撞過幾堵牆。
“行啊,隨你便。”陳浩然攤了攤手,轉身就往門口走,“那我先撤了。”
“站住!”他剛邁出一步,女孩猛地出聲,嗓音清亮又帶點急切。
陳浩然腳步一頓,側過身來挑眉:“有事?”
“我餓了。”她盯著他,眼睛亮得發燙,“能幫我買點吃的嗎?”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,還有點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“成。”他乾脆應下,轉身出門,直奔街角那家熱氣騰騰的小館子,打包了一份紅油抄手加兩塊醬香排骨,快步折返,遞到她手裡。
“謝啦!”黑衣女孩接過飯盒,掀蓋就埋頭猛吃,筷子翻飛,湯汁都顧不上擦。
陳浩然看得直搖頭。
她抬眼瞥見,嘴裡還嚼著抄手,含糊問:“你又在嫌棄啥?”
“嘖,”他笑著嘆氣,“這吃相,比練散打還狠。”
她嚥下一口,毫不客氣地回懟:“我本來就不是閨秀胚子——餓著肚子裝優雅,那才叫真掉價。”說完繼續低頭扒拉,腮幫子鼓鼓的。
陳浩然望著她,無聲一笑。脾氣是炸了點,可骨頭夠硬,講信用、認死理;要不是這點勁兒撐著,他早抬腳走人,連多看一眼都嫌費神。
等她放下空盒,抹了把嘴,忽地起身,朝他伸出手——指尖修長,腕骨分明,像一截繃緊的竹枝:“欠你兩個承諾,記住了。”
陳浩然略一遲疑,伸手虛扶她小臂,穩穩託著她往外走。
出了醫院大門,他問:“下一站去哪兒?”
“江南路。”她答得乾脆。
“等等,”他頓住,“咱們之前不是說好——你爸把錢還清,我就脫身?”
“誰跟你簽了字?”她揚起下巴,“話都沒說圓,算哪門子約定?”
陳浩然翻了個白眼:“大姐,您這是打算賴賬賴到天荒地老?”
她嗤笑一聲,抱起胳膊:“我沒賴,只是改了條款——錢到賬那天,你立刻消失。”
“不怕你爸媽抄起鋤頭追殺我?”
“放心,”她嘴角一彎,“他們種田的手,連雞都不敢宰。”
“呵。”他輕笑出聲。
“笑啥?我說真的。”
“信啊,當然信。”他點頭,“正因為他們實在,才養得出你這麼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。”
“那你樂甚麼?”
“樂你膽子大。”他目光沉了沉,“明知道我底子不乾淨,還敢往我跟前湊——說實話,挺佩服。”
“切!”她鼻尖一翹,“真壞人早把我沉江了,還輪得到你在這兒端茶倒水?聽好了——今兒你不鬆口收留我,我寧可從樓頂跳下去,也不挪窩!”
陳浩然愣了一瞬,隨即失笑。誰能想到,這個剪著利落短髮、走路帶風的女孩,撒起嬌來竟又兇又軟,像只齜牙咧嘴卻拼命搖尾巴的小狼犬。
可他不吃這套。
“別鬧了,”他語氣淡了下去,“我不碰麻煩。”
她沒退半步,聲音反倒低了些:“我知道你怕煩,也怕被拖下水……但我求你,是認真的。一個字都不摻假,絕不給你添一丁點亂。”
“認真?”他冷笑,“拿甚麼擔保?你除了闖禍上癮,還會幹啥?憑甚麼讓我信你?”
她嘴唇抿成一條線,靜了幾秒,才開口:“你怎麼斷定,是我惹的事?”
他抬眼掃過去,目光銳利:“你自己清楚。要不是你攪了局,你爸媽至於把你扔在路邊,連句交代都沒有?”
她張了張嘴,終究沒接話,垂下眼,額前碎髮遮住了表情。
“走吧,趁天還亮著。”他催了一句。
她默默點頭,跟在他身後,腳步輕卻穩,上了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。
司機探頭問:“師傅,去哪兒?”
“江南路。”陳浩然報完地名,扭頭看向她。
“喂,我叫陳浩然。”
“林芯瑤。”她報出名字,目光已飄向窗外流動的街景。
“林芯瑤?”他低聲重複。
“嗯,怎麼?”
“記住了。”他頓了頓,補了句,“往後合作,盼著順當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她回得簡短,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。
約莫半小時後,車子緩緩駛進一座靜謐高檔小區,在一棟三層複式公寓前停下。米白色外牆,落地窗映著夕陽餘暉,整棟樓足有五百多平米,四室兩廳,闊綽得不像話。
“這就是你住的地兒?”陳浩然推門進去,環顧一圈。
“租的。”她踢掉鞋,赤腳踩上木地板,“我爸我媽掏的錢。”
“捨得啊,”他搖頭笑,“十九歲就配這麼大套房子,寵得有點過分。”
她撇嘴:“就我一個閨女,不寵我寵誰?”
他忽然正色:“這次行動,準備得如何?”
她斜睨他一眼:“少操心我的事。你只管帶著我——去幹活。”
“行。”他頷首,“既然你不願提真名,以後就用代號叫你。”
“代號?”她一怔。
“從今天起,你就是‘黑裝’。”
她琢磨幾秒,點點頭:“貼切。我這身衣服,確實比人還搶眼。”
“哦?”他揚眉。
“滿意。”她答得乾脆,又抬眼,“你呢?代號叫甚麼?”
“叫我陳先生。”他隨口道。
“陳先生,”她往前邁了半步,眸光灼灼,“下一步,怎麼走?”
陳浩然語氣沉穩:“你這傷還沒結痂,骨頭縫裡還泛著疼,眼下硬撐著上崗,等於拿命開玩笑——老老實實在家調養,把元氣補回來,比甚麼都強。”
林芯瑤眉心微蹙:“那至少得讓我知道,你到底幹哪一行的?”
陳浩然挑了挑眉,聲音壓低半分:“下個活兒,是端掉‘黑星幫’的龍頭。”
“黑星幫?”林芯瑤一怔,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衣角,“這幫派是做甚麼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