爺爺坐在一旁,耳根微紅,難得撓了撓後腦勺。
蘇景添本打算擱筷旁觀,一聽是爺爺調的味,才慢悠悠夾起一筷,送進嘴裡。
爺爺斜眼瞥著,心裡直樂:幸虧自家那壇三十年陳醬油還在,不然這小子怕是要盯著碗底琢磨半炷香。
酒足飯飽,碗碟自然被一群漢子搶著收拾乾淨。蘇景添朝林南、陳浩然、楊帆使了個眼色,四人轉身進了議事堂。
望著堂內那盞昏黃的煤油燈,他忽然懷念起手機螢幕的藍光,念頭一閃,便掐滅了。
“我想帶人出海。”
話音剛落,三人齊刷刷抬頭,滿臉錯愕——怎麼又扯魔都了?
他沒繞彎,直接攤開來說:“梵天賭館撐不死一千號人。咱們幫裡大把二十出頭的後生,總不能讓他們一輩子蹲在賭桌邊數銅板。”
“海上的買賣,來錢快、路子野,我試過,也信得過。這次,我想帶精幹的兄弟走一趟,掙筆厚實的回來。”
林南第一個拍案而起:“胡鬧!海面無眼,浪打過來連骨頭渣都撈不著!你說有經驗?你今年多大?上回摸船舷還是尿褲子的年紀吧?”
他壓根不知道眼前這年輕人是從新世紀穿來的,只當他是熱血衝頭,越說越急。
蘇景添早料到會碰壁,卻沒料到林南反應這般激烈。
反倒是陳浩然,咧嘴一笑,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我跟老大去!窩在城裡算甚麼青龍幫?當初搶碼頭時,誰不是拿命換的地盤?”
他向來愛闖、敢拼,一聽“出海”兩字,眼睛都亮了三分。
楊帆卻擰著眉,和林南一樣沉著臉。兩人心裡都清楚:海上風高浪急,一步踏空,就是永別。林南更知道,若蘇景添真出海,青龍幫大小事務必然全壓他肩上——可這幫子是他一手打下的,血汗浸透每塊磚瓦,自己怎敢坐享其成?
蘇景添掃過三人神色:林南焦灼如火,楊帆凝重似鐵,唯有陳浩然眼裡跳著躍躍欲試的光。
他垂眸片刻,忽而笑了笑:“行,這事我再掂量掂量。你們啊,先緩緩火氣。”
陳浩然剛揚起的嘴角,瞬間垮了下來,像被抽了筋的紙鳶。
結果他猛地瞥見老大朝自己飛快地眨了眨眼,起初愣在原地,腦子轉了半圈才猛然醒悟——那是暗號!
等眾人陸續退下,蘇景添立刻動手收拾行李。他拿不準陳浩然有沒有讀懂自己剛才那抹意味深長的眼神,但直覺告訴他:這小子八成懂了。
他在屋裡靜靜候著,果然,夜色一沉,人聲漸寂,陳浩然便躡手躡腳抱著包袱,貓著腰溜進了老大的房間。
心還懸著,怕是自己會錯了意;可一抬眼,看見老大已拎起兩個鼓鼓囊囊的包裹站在門邊,兩人目光撞上,頓時心照不宣,咧嘴一笑。
等他們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,林南和楊芳才從拐角緩步踱出,一直目送至樓梯口。
楊帆皺著眉盯著林南:“你早料到了?怎麼不攔?”
原來白天,林南就突然找上門來。
“今晚他們準會溜,趁陳浩然不留意,往他揹包裡多塞些錢——老大的那份,我插不進手。”
楊帆正納悶他來幹啥,話音剛落,整個人都怔住了。
“不是說不去了嗎?”他滿臉錯愕。
林南苦笑搖頭:“老大那話,壓根兒就是糊弄咱們的。”說完轉身就走,背影蕭索,沒留半句解釋。
直到那兩道身影徹底融進夜色,林南才停下腳步,對楊帆低聲說道:
“攔得住一時,攔不住一世。你打得過老大?就算這次硬扣下人,他們遲早另尋門路。”
“我要是勸不動,強壓更壓不住——不如順水推舟,讓他們走得安心,也走得體面些。”
楊帆怔怔望著他,眼裡滿是欽佩:“不愧是軍師,不愧是青龍幫二當家!”
這腦子轉得真快,一眼就識破老大那套欲蓋彌彰的把戲,還提前讓他備好厚厚一沓現金。“我把您給的全塞進去了,就怕他們路上翻出來才發現。”
其實林南點名讓楊帆動陳浩然的包,另有深意——老大警覺如鷹,稍有異樣必被察覺;可陳浩然大大咧咧、粗枝大葉,連自己鞋帶散了都常踩一腳,哪會在意包袱輕重?
回屋後,林南徑直走向蘇景添的房間。他篤定,桌上一定躺著一封留給自己的信,託付青龍幫的事,一句都不會少。
果不其然,信紙攤在燈下,白紙黑字,清清楚楚。
末尾一行字卻讓他啞然失笑:“我知道你早看穿了。幫裡交給你,我很快回來——放心。”
他搖搖頭,難怪方才離院時,隱約見蘇景添回頭一瞥,原來真不是眼花。
而另一邊,林南的預判也絲毫不差——陳浩然一路都沒察覺包袱變沉了。
直到半途,蘇景添忽然開口:“把你包裡的錢拿出來。”
陳浩然當場僵住,臉都白了,急得直襬手:“老大!我沒拿錢!真沒動幫裡一分一毫!”
蘇景添無奈嘆氣:帶著這麼個活寶上路,到底是對是錯?
他一把接過包袱,伸手掏出幾疊嶄新的鈔票。
陳浩然瞪圓了眼,還沒等老大開口,又慌得語無倫次:“這……這確實是從我包裡掏出來的!可真不是我的!我發誓沒偷!”
他聲音發顫,生怕老大一怒之下把他押回青龍山,探險夢就此泡湯。
蘇景添按住他肩膀,語氣沉穩:“坐好。”
等陳浩然乖乖坐定,他才緩緩道:“是林南託楊帆塞進去的。我相信你,別怕。”
陳浩然眨眨眼,一臉茫然:“啊?他……發現我們跑了?完了完了!他肯定要追來了!我的海啊——我的浪啊——全完啦!”
他捂著臉哀嚎,活像條被拋上岸的魚。
蘇景添忍無可忍:“打住!”
陳浩然立馬噤聲,縮著脖子瞅他,委屈得像只挨訓的小狗。
蘇景添扶額輕笑,耐著性子再解釋一遍:“他不會追。你照樣能去闖你的海、追你的浪。”
“他早就看透了,也明白攔不住,乾脆讓楊帆悄悄墊一筆,好讓你們路上寬裕些、踏實些——別瞎琢磨。”
陳浩然這才長長舒了口氣,下一秒又精神抖擻,探身朝前排嚷道:
“師傅,還有多久到碼頭?”
司機一直在前面聽著,知道後座坐著誰,更清楚青龍幫的底細——正直、守信、護鄉鄰。所以哪怕此刻載的是幫中頭領,他也神色如常,笑容溫厚:
“還有半小時喲。”
“啊?這麼久?”陳浩然瞬間垮了臉。
車廂靜了片刻,司機忽地踩下剎車,扭過頭來,神情鄭重:
“蘇爺。”
蘇景添微怔,眉梢略揚——這司機竟認得自己?
對方笑著點頭,解了他疑惑:“當年青龍幫救過我家性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