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完,他瞥了眼窗外,又湊近身邊同事,聲音更低:“聽我一句勸,最近少出門。我賭,王豪華絕不會坐視不管。”
這話一出,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。在座都是老油條,一聽就懂:蘇景添剛拔掉美如這顆釘子,等於在王豪華的地盤上劃了道線;而王豪華那種錙銖必較、睚眥必報的脾性,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?
可臺上站著的,是青龍幫掌舵人——東北能鎮住他的人都不多,西部更沒人敢輕易伸手。
兩邊遲早硬碰硬。就看誰先出手,誰先倒下。
誰也沒料到,蘇景添根本沒打算開公司、搞實業、拼市場份額。
他直接開了家賭館。
更沒想到,那地方火得離譜——豪車排著隊往裡停,本地老闆、外地客商、甚至幾個穿西裝的銀行經理,都揣著現金往裡鑽,像聞著腥的魚。
等最後一個人揣著錢離開,美如大樓徹底空了。接下來,不是招工,而是翻修。
蘇景添沒請外包隊,連設計圖都沒往外遞。他親自帶著青龍幫兄弟進場:拆牆、鋪磚、裝燈、布監控——全是自家人,手快心齊,連螺絲釘都擰得嚴絲合縫。
他怕的從來不是工期慢,而是風聲漏出去。一旦讓王豪華知道他在西區落子,對方立馬就能聯合商會、卡死貸款、圍堵貨源,讓他連地基都打不牢。
可千防萬防,他沒防住——自己人裡,出了岔子。
等他接到急電趕回幫部,屋裡已亂成一鍋粥:弟兄們焦灼踱步,菸灰缸堆滿菸頭,連茶水都涼透了。
蘇景添一進門就問:“爺爺呢?”
沒人答得上來。
他腦子嗡的一聲——老爺子身邊六七個貼身守衛,輪崗不歇,怎麼就憑空消失了?
這時,獨眼忽然一拍大腿:“不對勁!老爺子每天一點準時出門買菜,還總喊小孫她們一起。可今兒他提前走了,連招呼都沒打一聲。”
“集合點還是老地方,可今兒只有他一個人去。”
蘇景添立刻讓人把小孫姐妹叫來。
人一到,他開門見山:“平時幾點出發買菜?”
小孫低頭看了眼手機:“一點整,雷打不動。”
蘇景添猛地抬頭望向牆上的掛鐘——十二點二十八分。
還差三十二分鐘。
老爺子再急,也不會提前半個多小時出門。除非……有人冒充小孫她們,把老爺子騙走了。
可老爺子不識字,連簡訊都看不懂,怎麼會被騙?
念頭一閃,蘇景添目光掃過人群,忽地頓住——柱子後面,蹲著個十來歲的孩子,低著頭,手指摳著褲縫,連眼皮都不敢掀。
那孩子渾身繃得像根拉滿的弓弦,偏偏越躲,越像藏了東西。
“你過來!”蘇景添抬手一指柱子後頭,眾人齊刷刷扭過頭,還懵著呢,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——影子裡竟縮著個孩子。
孩子慢吞吞挪出來,小孫眼皮一跳,心口猛地一沉:這不是自家兒子?!
孩子小臉煞白,眼圈通紅,鼻尖掛著淚珠,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噎,明顯嚇破了膽。
小孫心疼得直揪,搶步上前想把人摟住,嘴上急急分辨:“老大,這孩子才幾歲?您這是……怎麼突然叫他過來?”
她心裡清楚,蘇景添從前常在食堂碰見這孩子,每次見面都笑著摸摸他腦袋,孩子從不怵他。今兒這份驚惶,太反常了。
蘇景添眉頭一擰,伸手一把將孩子拽到身前,聲音壓得低而沉:“你——跟爺爺說了甚麼?”
空氣霎時一緊。旁人這才聽出弦外之音,齊刷刷盯住那孩子,眼神裡全是驚疑。
小孫卻像被針紮了似的,火“騰”地竄上來——不是委屈,是被當面質疑的難堪。她胸口起伏兩下,忽然衝上前,一把將兒子死死護進懷裡,仰起臉,字字帶刺:
“我叫您一聲老大,是敬您當年扛過槍、趟過刀;可就為一個老頭不見了,您就把矛頭對準我兒子?他要是真有這本事,我早把他捧上幫主寶座了!”
這話一出口,四周倒抽冷氣聲此起彼伏。邊上人慌忙去扯她袖子,她卻像被積壓太久的水閘豁開,話頭根本攔不住:
“天天讓我們給老爺子備料、洗菜、燒火,他倒好,鍋鏟一掂就是三小時!五十多歲的人,站灶臺站得腿打顫,您倒說他輕鬆?”
“外人看了,還以為他是您親爹呢——該不會……真是您親生的吧?”
全場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。誰也沒想到,向來溫言細語的小孫,竟能甩出這麼幾句誅心的話。是忍了太久?還是背後有人授意?連她丈夫,是不是也默許了這些怨氣?
話剛落地,她自己先怔住了——不是後悔,是聽見兒子“哇”一聲哭了出來。
她低頭一看,兒子滿臉是淚,嘴唇哆嗦著,終於抖出一句:“叔叔……是我告訴爺爺的。”
蘇景添眼神一凝,沒再發火,只緩了口氣問:“你咋跟爺爺說的?誰讓你這麼講的?”
孩子怯怯瞥了媽媽一眼,小聲說:“那天我和媽媽在巷口玩,她去上廁所,有個穿黑夾克的哥哥蹲下來,塞給我一顆糖,說‘你去跟爺爺講,你餓了,讓他趕緊出門買點吃的’。”
“他還說……爺爺一聽我餓,肯定馬上跑出去。”
原來爺爺怕孩子捱餓,二話不說抄起布包就往街口奔——就這一念之善,被人截在半道,悄無聲息拖走了。
“後來我回家告訴媽媽,她捂我嘴,讓我誰也別講……可我越想越怕,怕你們罵她,就偷偷躲在柱子後頭聽……”
謎底揭開,小孫卻沒鬆氣,反而轉身衝兒子低吼:“誰讓你說的?!不說出來,誰能知道?!”
蘇景添聽得太陽穴直跳,大步上前,一把將孩子抱起來,塞進陳浩然懷裡,頓了頓,俯身盯著孩子眼睛:“你做得對。敢講真話的孩子,才是真骨頭。”
說完朝陳浩然點頭,示意帶走。
等孩子身影拐過門廊,蘇景添才轉回身,目光如刀刮過小孫:“你早一刻開口,爺爺少一分險;你晚一步坦白,還逼孩子撒謊——就因為你那點面子,那點私心,害得老人現在生死不明。”
“你兒子學壞了,你管不了,叫你男人來管。”
他抬手一招,立刻有人應聲去叫人。話音未落,他已猜出幕後是誰。
“這事交給你男人處置——我先救人。再拖下去,我不敢保他還能喘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