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開對孫夢又補了一句:“若有不明白的地方,隨時問我。”隨即目光轉向一旁的段鐵棠:“鐵棠,這次我要帶你們一起走,最近就別出去了。方立哲人呢?”
段鐵棠恭敬回道:“師父,他說實在不方便來下層,就在最上層金丹試煉場住著。”
周開點了下頭,直接下令:“去收拾東西,三天後出發。”
清空整個忘川秘境,動靜不小。一株株珍稀靈藥被小心翼翼地請出靈田,封入隔絕靈氣的特製玉盒;堆積如山的典籍、玉簡、各色靈材,則在眾女的忙碌下,被分門別類,妥善裝箱。
莫千鳶拿著一張她親手繪製的輿圖,找到了周開,“師弟,這麼多人,還有這麼多物資,我們應該分批離開,或者帶一部分人先走,這樣最穩妥。”
周開的視線甚至沒有落上輿圖去,只吐出兩個字:“不行。”
莫千鳶蹙眉追問:“為甚麼?這麼多人一起走,目標太大了!”
周開的目光掃過秘境中那些忙碌的身影,“萬一有人出事,我還要費心去找、去救。聚在一起,我能護得住。現在有三個元嬰,三隻四階玉臂螳螂,我和幽瓷、楚瑤身上還有元嬰後期符寶。只要來的不是化神,就沒甚麼問題。”
周開的側臉線條分明,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。莫千鳶盯著他看了片刻,知道勸不動,最終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她只好收起輿圖,重新開始規劃路線,將線路圖改了又改,幾乎完全避開了所有修仙宗門的勢力範圍,甚至橫穿數個凡人國度。
三日後的深夜,烏雲蔽月,天地一片昏沉。
忘川秘境外的荒野上空,一艘三十丈長的寶船無聲懸浮,通體沒有任何徽記,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。
周開立於船尾,元嬰後期的神識毫無保留地鋪展開去,如水銀瀉地,將方圓數百里內每一絲風動、每一聲蟲鳴都納入掌控。
歷幽瓷與沈寒衣一左一右立於他身後半步,獵獵夜風捲起兩人的裙襬,一黑一白,在暗夜中飛舞。
“夫君,這寶船你是從哪裡得來的?三十丈長,都能當做一些小宗門的傳承之物了。”歷幽瓷打量著寶船上的陣法,問道。
“梅溪坡舒家的,”周開的聲音很輕,“不過上面的陣法我已經換了,隱匿效果更強。”
沈寒衣一直沉默著,此刻卻忽然開口,聲音清冷如冰:“留影石我看了,那具人傀,的確是我師尊。”
周開側頭看她:“曲千秋,快七百歲了。”
沈寒衣的眼中沒有波瀾,只有極致的平靜,“所以,在他大限來臨之前,我要回來一次。不能讓他安然坐化。”
周開握住她微涼的手,“我陪你。”
船身上的陣紋次第亮起,盪開一圈無形的波紋。龐大的船身隨即開始淡化,轉瞬間便消融於夜色虛空之中,緩緩啟航。
周開對歷幽瓷說道:“我用秘法聯絡大哥了,他還在收攏舊部,估計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去北域。”
“嗯,我也聯絡他了,”歷幽瓷點點頭,“他說會來靈劍宗看我。另外,我爹也會找個時間過來。”
周開眉梢一挑:“他來做甚麼?”
歷幽瓷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:“當然是來尋找突破化神的機緣,順便……跟你搶那個甚麼鏡子。”
周開一陣無語:“那到時候,你幫誰?”
“誰佔上風我幫誰咯。”歷幽瓷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,“反正那東西,我覺得沒甚麼用。就算以後要用到,無非就是找夫君你伸手,還是找我老爹伸手的事兒,有甚麼區別?”
為求隱蔽,寶船並未全速行進,遁光平穩,速度只堪堪與金丹一層修士的全力飛遁持平。
周開沒有急於求成去修煉新得的功法,而是在船頭盤膝坐下,沉心靜氣,一遍遍運轉蟬劫篇訣滌盪法身。
靈力在他經脈中沖刷奔湧,直到傳來不堪重負的脹痛感,他才緩緩收功。
睜開眼,甲板上一片熱鬧景象。
三隻玉臂螳螂最為鬧騰,時而繞著陳家姐妹追逐嬉戲,時而又呼嘯著飛到角落,用前臂去戳弄那隻趴著打盹的大黃。
魚擺擺叉著腰,對著比自己還高的破罡蠍訓話,小臉氣鼓鼓的:“大黃!你看看那三隻!想當年你比她們強多了,現在呢!人家都四階了,你才剛剛三階,光長個子有甚麼用?丟不丟人!”
可憐的大黃明顯沒有完全開啟靈智,只是懵懂地晃了晃蠍尾,似乎在點頭。
另一邊,王巧巧則親熱地拉著新來的杜楚瑤,一口一個“姐姐”地叫著,向她介紹船上的每一個人,熱情得讓杜楚瑤都有些招架不住。
若按常規路線,乘坐這艘寶船前往萬妖山脈,最多隻需大半年航程。
但莫千鳶規劃出的路線,卻在輿圖上畫出了一道曲折到誇張的弧線,極盡謹慎之能事。
途中,他們曾有半月時間,寶船完全沉寂在一處深不見底的湖泊之下,只為避開一位偶然路過此地的元嬰後期大修士的神識掃蕩。
也曾為了繞開一處名為“陰風峽”的險地,寧願多花一月航程。
如此,整整耗費了一年多的光景,寶船才終於抵達萬妖山脈。
途中曾有一次,恰好刮過一道罡風,寶船的隱匿陣法短暫失效的瞬間,被一支天泉宗的巡邏隊伍撞個正著。
那十幾名修士被這艘憑空出現的巨船嚇了一跳,但震驚過後,眼中便齊齊亮起貪婪的光。為首的三名金丹修士對視一眼,立刻喝令道:“前方的寶船,停下接受檢查!”
周開端坐船頭,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歷幽瓷唇角勾起一絲冷笑,只是一聲輕哼,指尖便已彈出一縷森白的魂火,翩然飄向對方為首之人。
幾乎就在魂火飛出的同一刻,沈寒衣並指如劍,在身前輕輕一劃。
十五道銀光瞬息破空,剎那間分化成漫天劍影,組成一座分光劍陣,後發先至,將那十幾人所有閃避的方位盡數封死。
那些天泉宗修士的驚呼和法寶的光芒還未完全亮起,密集的劍雨便已穿身而過。
為首那名金丹修士的動作一僵,眼睜睜看著那朵森白的火焰輕飄飄地印上自己眉心。下一瞬,連慘叫都未發出,他整個人便連同魂魄一起,化作了飛灰。
從頭到尾,不過三息之間。
經此一役,眾人愈發不敢大意。寶船的隱匿陣法時刻維持在最佳狀態,三位元嬰修士時刻不停地掃視,後續的路程總算再未掀起波瀾。
……
靖城,摘月樓。
靜坐中的秋月嬋眼睫猛地一顫,倏然睜開雙眼。那雙素來清冷的鳳眸裡,第一次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。
“一年多……遁速如此緩慢,最後停在了萬妖山脈……”她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,眼中閃過一絲疑惑,“那個造化靈陽體,到底想做甚麼?”
突然,她敲擊膝蓋的手指猛地一頓,美眸倏然睜大,瞳孔驟然收縮!
“消失了?”
留在周開體內的那縷粉羅煙,感應竟然中斷了!
秋月嬋再無半分猶豫,豁然起身。
下一瞬,她已消失在房中,一道璀璨奪目的粉色長虹沖天而起,直接撕裂靖城上空的夜幕,朝萬妖山脈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粉色長虹在萬妖山脈深處一面不起眼的石壁前驟然斂去,快得沒有驚動一片樹葉。
秋月嬋伸出玉指,在看似平平無奇的石壁上輕輕一點。
“遮掩陣法……換了藏身地嗎?可是,我留在他體內的粉羅煙,除非他能突破化神,否則絕無可能拔除……他是怎麼做到的?”
她沒有絲毫遲疑,一步踏出,身影便如泡影般沒入石壁。眼前是一個空曠的溶洞。
秋月嬋神識一掃,下一瞬,身影便出現在了溶洞的最深處。
“上古跨域傳送陣……東域竟還存有這等遺蹟。”秋月嬋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驚訝。
她邁步走入陣中,手指拂過大陣,仔細感應著每一道紋路的靈力流轉。片刻後,她素手翻飛,掐出一道道繁複的法訣。
傳送陣的陣紋亮起微弱的白光,閃爍了兩下,便徹底熄滅了。
“陣紋被改動了麼?倒是有點小聰明。”秋月嬋非但沒有氣惱,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弧度。
她盤膝坐於陣中,雙眸微閉,神識順著大陣的靈力節點,一點點追溯陣紋被改動的痕跡。
整整三天三夜,秋月嬋都未曾動彈分毫,直到第四日清晨,她才驀然睜眼,眸中一道精光如電閃過,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些。
“沒有改動,只是加了一道防護,用法力隔開就好。”
她再次掐動法訣,這一次,指尖流轉的光芒與之前截然不同。
隨著法力湧入,整座傳送大陣轟然作響,刺目的白光沖天而起,瞬間將整個溶洞映成一片雪白!
她周身的空間劇烈扭曲,光影支離破碎,其身影在熾盛的白光中迅速變得模糊。
當她再次腳踏實地時,一股鹹腥海風撲面而來。
抬眼望去,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蔚藍大海,而她腳下,只是一座孤島。
秋月嬋神色微動,那中斷的粉羅煙感應,此刻又重新變得清晰起來。
她辨明瞭方向,不再有片刻停留,身形化作一道粉色流光,貼著廣闊的海面,破開氣浪,疾追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