髑老鬼渾身一僵,頭顱猛地扭轉,口中迸出兩個字,“周開!”
他反手一爪,帶著淒厲的陰風,直撲周開立足之處。骨爪抓了個空,陰風落處,地面只餘幾道淺淺的抓痕。
髑老鬼視線掃過,那角落裡早已沒了周開的身影。連帶著那面掉落在地的朧天鏡,也一併不見了。
幾乎是同一剎那,骸骨護盾之外,那個由歷絕峰所化的“髑老鬼”,探手接住破空飛來的石球。他手腕一翻,毫不停留,身形化作一道幽光,直奔天際。
“想走?”
“留下雷鷂!”
虎尊與木擎子怒不可遏,二人身形暴起,化作兩道流光追殺而去。
虎尊金瞳殺機暴漲,巨掌上金石之氣交織成紋,掌未至,鋒銳之氣已撕裂虛空,直取“髑老鬼”後心。
背後撕裂感襲來,歷絕峰面不改色,左手將石球塞入儲物袋,右手反向一甩,將那儲物袋拋向身後。
“噗嗤!”
利爪穿身,卻沒有血肉橫飛的景象。歷絕峰的身軀在爪下寸寸碎裂,化作漫天靈光,只餘一張灰燼飄散的符籙。
“幻形符?”木擎子目光一凝,神識鋪展而出,恰好捕捉到髑老鬼的身影在那個被拋飛的儲物袋旁顯現。
“好個老鬼,敢戲耍我等!”木擎子怒喝,腳下青蓮光華暴漲,蓮臺一轉,人已欺至髑老鬼身前。
“不是我!”髑老鬼又急又怒,但木擎子殺招已至,他避無可避,只能抬掌硬撼。掌風激盪,那儲物袋應聲炸裂,石球從中滾落。
虎尊咆哮一聲,拍向髑老鬼的巨掌硬生生一轉,帶著崩塌山嶽之勢,抓向滾落的石球。
木擎子腳下蓮瓣飛旋而出,疊成數面青玉盾牌護住石球;同時蓮臺根鬚暴長,化作一條青玉長鞭,直抽虎尊面門。
髑老鬼也被裹挾其中,三位化神大能瞬間戰作一團。他們修為相近,此刻卻各懷鬼胎,神通對轟之下,打得此地法則震盪,靈光紊亂。
混亂的戰場邊緣,一處無人注意的虛空中,周開淡漠地注視著這出“狗咬狗”,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度,目光投向遠處的浮玥與歷啟文,輕輕頷首。
兩人會意,立刻依計而動。
歷啟文槍出如龍,只一記前刺,伴著“噗嗤”輕響,槍尖已貫穿了碧水雲的眉心。
碧水雲眼中的錯愕凝固成形,隨後神光渙散,生機斷絕,屍身從空中直墜而下。
歷啟文收槍回身,對那倉皇遁逃的妖嬰看都未看。
另一邊,浮玥立於半空,素手輕抬,掌心那面小鏡光華一閃而逝。
歷啟文的身形與容貌一陣模糊,轉眼間便成了另一個“髑老鬼”。
他掌心向上,託著一顆慘白的珠子,珠子滴溜溜旋轉,散發出森然屍氣,正是穢骨珠。
“木擎子,死來!”歷啟文所化的“髑老鬼”一聲暴喝,手臂掄圓,將那穢骨珠化作一道慘白流星,擲向戰圈!
那聲暴喝剛起,木擎子便感應到一股陰邪至極的氣息襲來。他眼角一跳,只見一顆慘白珠子破空而至,珠上散出的氣息讓他神魂都為之一凜。
此物陰毒,專汙魂魄。
“瘋狗!”木擎子怒罵,想也不想便立刻變招。
他腳下青蓮陡然光華大放,無數青色枝條自蓮瓣頂端瘋長而出,織成一面厚實的藤網,迎向那顆慘白珠子。
虎尊哪會放過此等良機,咆哮一聲,那隻金石巨掌攻勢不減,裹挾著崩裂虛空的氣勁,結結實實地印在木擎子後心。
“轟!”
與此同時,那面藤網一觸及穢骨珠,便冒起陣陣黑煙,枝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斷裂,發出“滋滋”的腐蝕聲。
木擎子前後受創,整個人倒飛而出,喉頭一甜,哇地噴出一口逆血。
他眼中厲色一閃,已然做出決斷——與其被二人耗死在此,不如棄子爭先!
“給你!”他低吼一聲,手臂猛地一振,將那石球化作一道流光,擲向擲出穢骨珠的“髑老鬼”。
歷啟文眸中精光一閃,探手一撈,便將石球穩穩接住,反手就塞入儲物袋中。
石球易主,虎尊怒吼震天,竟是捨棄了重傷的木擎子,扭身便是一掌,拍向奪了石球的歷啟文。
金石巨掌當頭壓下,陰影籠罩百丈。
歷啟文頭也不回,一面黑底紅紋的巨盾已在他身後憑空凝聚,高達五十丈。
盾面血紋流轉,一股磅礴的灼熱氣血之力撲面而來,連虛空都被炙烤得微微扭曲。
咚——!
金石巨掌撼在盾面,爆開一聲沉悶悠長的巨響,不似金鐵,反若洪鐘被萬斤巨錘撞擊。
灼血盾被這一掌拍飛百丈,盾面光華一閃便穩住頹勢,其上血紋流淌,竟不見絲毫損傷!
巨盾倒飛的剎那,歷啟文所化的“髑老鬼”身形一晃,便化作虛無,消失無蹤。
那幻影潰散之處,真正的髑老鬼踉蹌現身,他才剛從木擎子與虎尊的夾擊中掙脫,氣息尚有些不穩。
他出現的位置恰到好處,正對著因反震之力而怒視的虎尊,身前是緩緩消散的巨盾殘影,而那石球的氣息,也正是從他這個位置消失的。
百口莫辯!
“好!好一個髑老鬼!”木擎子強行壓下翻湧的法力,雙目赤紅地盯著髑老鬼,氣到髮指,“玄晶聖雷、朧天鏡,還有雷鷂!三樣至寶,你也配獨吞?死來!”
最後一個“來”字未落,他腳下青蓮已轟然暴漲至百丈,無數根鬚如怒龍出海,從四面八方絞向髑老鬼!
“這是幻術!是周開設的局!”
“放屁!”虎尊的咆哮聲撼天動地,震得虛空嗡嗡作響,“老子親眼見你宰了周開,奪走聖雷和鏡子!”
虎尊筋肉虯結的身軀再度暴漲,骨骼發出“噼啪”爆響,眨眼間便化作一尊高達百丈、毛皮斑斕的巨虎真身。
他雙足人立,臂膀揮動時帶起刺耳尖嘯,一拳轟出,拳鋒未至,前方的空氣已被生生壓爆,形成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!
“欺人太甚!”髑老鬼喉結滾動,嘶吼聲乾澀得不似人言,眼中血絲根根綻裂。
他五指發力,捏緊的竹簡“嘩啦”一聲迸散,上百竹片化作流光攢射,脫手寸許便自行暴漲。
竹片在空中拉長,骨節錯生,轉眼便化為一支森然的骷髏大軍。
最前方,手持巨盾的骷髏排成森然盾陣;骷髏騎兵的骨馬鐵蹄虛踏,蹄下鬼火凝作漣漪,無聲衝鋒。軍陣中央,十數具血色骷髏盤膝而坐,指尖捻訣,唇間吐出不成音節的呢喃。
其中一具血骷髏下頜骨猛地抬起,一道無形音波擴散,直刺神魂。
大地應聲開裂。無數慘白骨刺拔地而起,瘋狂交錯,織成一座將青色根鬚盡數穿刺、鎖死的森白囚籠。
又一具血骷髏打出法訣,沒入騎兵陣列。衝鋒的骷髏騎兵骨骼“咔咔”作響,體表瞬間生出倒刺,眼窩中的綠焰轟然轉赤,殺意幾近凝為實質。
“好個邪術!”木擎子眉心緊擰,臉上掠過一絲陰霾。
他能感到,一股陰毒屍氣正順著法力聯絡,沿著青蓮根鬚反向侵蝕而來。
木擎子腳下青蓮再盛一分,一片蓮瓣自行脫落,飛至半空化作一輪青日,灑下肉眼可見的青色光雨。
青色光雨觸及屍氣,立時發出“滋滋”的腐蝕聲,一股腥臭的黑煙隨之瀰漫。
骨刺囚籠在青光下消解,木擎子卻悶哼一聲,身形微晃,一縷無形屍氣竟已突破法力封鎖,在他識海內凝成一道鬼影,張口便咬!
他額角青筋一跳,只得分出心神,以神識化作利刃在那鬼影上反覆切割,即便如此,神魂深處仍傳來被尖針攪動的痛楚。
與此同時,虎尊所化的真身一頭撞進了骷髏騎兵的衝鋒陣列。
“吼!”
巨虎輕易撞碎了前排騎兵,骨渣四濺,但後繼的騎兵已然撲至,撞在他身上炸開一團團墨綠鬼火,附著於皮毛之上,發出焦臭氣味。
連綿的衝擊力,竟讓他百丈身軀都接連後退。
虎尊的咆哮聲變了調,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驚恐。附著在身的鬼火併非灼燒血肉,而是直接滲入魂魄,他妖魂深處傳來被啃食的劇痛,血脈之力竟在自行潰散,一身磅礴妖力都開始滯澀。
“雜碎!”虎尊金色的瞳孔縮成針尖,周身妖氣狂卷。
他巨口怒張,喉間亮起刺目金光,周遭空氣都因妖力的急速匯聚而塌陷,隨即一道金色光柱撕裂長空,暴射而出。
金色光柱橫掃而過,盾陣與騎兵觸之即潰,骨骸在光芒中消解成灰,連一絲聲響都未曾發出。
髑老鬼眼中血絲迸現,心痛如絞,卻毫不遲疑地猛一咬舌尖,噴出一大口精血在身前的竹簡上!
竹簡被精血一激,立時血光大盛,光芒粘稠得如同血漿。殘存的十數具血骷髏發出無聲的哀嚎,身軀熔化成流動的骨液,朝著中央匯聚。骨液翻湧著拔地而起,扭曲重塑成一尊三十丈高的修羅骨魔。
那骨魔甫一成型,手中便凝出一柄巨鐮,它仰頭嘶吼,主動迎著金色光柱衝去。
金紅二色對撞,發出的巨響竟不是爆炸,而是一陣令人牙酸的切割與碾磨之聲。
修羅骨魔揮舞巨鐮,奮力劈在光柱之上,竟將那金色洪流從中剖開。但被分開的妖力依舊沖刷在它身軀兩側,推著它龐大的身軀步步後退。
骨魔被牽制的瞬間,青蓮根鬚尋隙而入,纏緊髑老鬼的四肢。
虎尊的巨掌遮蔽天光,掌鋒未至,氣壓已將髑老鬼死死釘在原地,對著他的頭頂砸落。
“是周開……”髑老鬼的辯解聲剛出口,虎尊的掌風與木擎子的法力便已交匯,兩股力量的轟鳴將他的聲音徹底吞沒。
青蓮絞殺,巨掌鎮落,兩股力量合攏的中心,髑老鬼的肉身連一聲悶哼都未能發出,便被碾成了一蓬血霧。
血霧中,一個慘白的元嬰尖嘯著遁出,一雙小眼死死盯著木擎子與虎尊。
“想走?”木擎子冷哼一聲,蒼白的臉上沒有半分憐憫,眼神冰冷如鐵。
遍佈四方的青蓮根鬚應聲而動,織成一張大網,朝著那慘白元嬰猛然收束,將其捆了個結實。
“饒……”
一個字剛出口,青蓮根鬚便驟然勒緊,每一根鬚的表面都亮起了刺目的青光。
青色蓮根刺入元嬰體內,瘋狂抽取生機。髑老鬼發出一聲短促的悽嚎,拼著最後一口氣噴出一團黑霧。黑霧觸及青光,立時附著其上,並順著蓮根飛速向上蔓延,只幾息工夫,那片蓮根便化為焦黑。
木擎子臉色一沉。他腳下青蓮的一片蓮瓣自行脫落,在空中裂開,化作一張遍佈青筋的蓮口,一口將還在掙扎的元嬰吞沒。蓮瓣重新合攏成花苞,青紅光芒交替閃爍,內裡的掙扎越來越弱,最終寂滅。
一個儲物袋從消散的血霧中掉落。
血霧彌散,一枚儲物袋從中墜出。袋子還未落地,一隻巨爪便破空而至,五指一合,已將那儲物袋牢牢攥住。
他看也未看掌中之物,龐大身軀便迅速縮小化為人形。虎尊一雙金瞳死死鎖定木擎子,嘴角咧開,露出森然白牙:“木擎子,多謝。東西,歸我了!”
木擎子身形一晃,喉頭湧上一股腥甜,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,本就蒼白的臉色又失了幾分血色。
識海內,鬼影雖被磨滅,但殘留的陰毒神念卻化作萬千尖刺,不斷扎入他的神魂深處。劇痛從神魂傳來,讓他連維持腳下青蓮都感到吃力,蓮瓣光華黯淡,先前探出的根鬚也已徹底枯萎。
他每一次呼吸,眉心便不受控制地抽痛,連帶著胸口也一陣氣悶。
木擎子的目光越過虎尊,死死釘在他攥緊儲物袋的那隻手上,眼底的殺意幾乎要溢位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