喉頭滾動,周開虛嚥下一口唾沫。
行至樓梯拐角,他身形微頓,又變回了那個翩翩公子的模樣。
他腳下步履不停,每一步都恨不得立刻跨出靖城的城門。
周開心頭暗罵自己時運不濟,偌大一個東域,屈指可數的三十多位化神老怪,偏偏就讓他在一座青樓裡撞見一個。
更讓他想不通的是,那妖婦竟真的信了自己的鬼話,就這麼放他走了。
回想起方才那番說辭,漏洞之多,連自己都覺得心虛。只要那妖婦稍用些手段,自己怕是連祖宗十八代都得交代清楚。
以化神修士的能耐,要將他一個元嬰修士擄走,確實不比探囊取物難上多少。
他下意識地將心比心,自己收孫夢為徒,圖的是她的靈根資質與功法。
那麼秋月嬋呢?
自己暴露在東域眾人眼中的價值,無非是《無法無字天經》和這具造化靈陽體。
可自始至終,她都未曾主動提起。實在古怪。
周開不再耽擱,一步踏出摘月樓大門,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,貼著街巷的陰影朝城門方向疾掠而去。
他身形剛掠出十餘丈,一道略顯輕浮的嗓音便從身後黏了上來:“韓道友且慢!”
周開回頭看去,瞥見桂凌川那張過分熱絡的笑臉,對方身邊還跟著那名剛在樓裡拍下的嬌俏女修。
“韓道友,怎麼如此快就出來了?不多陪陪月嬋仙子,享受享受?”桂凌川擠眉弄眼地笑道。
周開眉頭幾不可見地一蹙,遁光沒有絲毫停頓,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:“桂道友專程在此等我?”
“確實如此。”桂凌川毫不掩飾,緊跟在周開身側,“桂某想請道友喝杯茶水,不知意下如何?”
周開心中暗道,今天難道是跟欲妙宮犯衝不成?先是老的,現在又來了個小的。
他已失了周旋的耐心,言語間再無客套:“韓某確有要事,不便久留,道友好意心領。”
言罷,他的遁光驟然加速,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殘影,直指城門。
桂凌川身形一晃,竟毫不費力地跟了上來,他側頭打量著周開,嘖嘖稱奇:“韓道友這遁速,可不像是斷骨大圓滿的修士啊。也對,能隨手拿出那等奇珍,定是隱藏了修為。我猜,道友至少也是煉腑後期的高手吧?”
話鋒忽地一轉,他朝摘月樓的方向努了努嘴,意有所指:“那孔維的人傀厲害得緊,韓道友如此急切地離去,莫非是怕了他?”
遁光戛然而止,周開倏然停在半空,轉身盯著桂凌川,“桂道友到底想說甚麼,直言便是,何必拐彎抹角?區區一個孔維,還不值得韓某懼怕。”
桂凌川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立刻又化開,變得更加燦爛:“韓道友果然真人不露相!既然道友快人快語,那桂某就直說了。孔維那人不好惹,但若你我聯手,他也翻不起甚麼風浪。不如這樣,韓道友邀上月嬋仙子,與我等結伴返回欲妙宮,路上豈不正好有個照應?”
說話時,桂凌川的視線毫不避諱地在周開的臉上逡巡,那眼神黏膩而露骨,竟與他打量身旁那名嬌俏女修時如出一轍。
一股生理性的噁心猛地從周開胃裡翻湧上來,惡寒直衝天靈蓋。
怪不得此人剛見面就無端表露善意,原來是個男女通吃的貨色!
要不是你那化神期的師祖就在後頭,老子高低得把你打暈了扔進糞坑裡泡上三天三夜!還有,你他孃的膽子也太肥了,居然敢打你師祖的主意!
不過,周開轉念一想,秋月嬋那等人物,當不至於出爾反爾。既然她已放話,自己暫時便是安全的。如此一來,倒不如將計就計,從這不知死活的桂凌川口中,套些關於欲妙宮的情報。
一念及此,周開臉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倏然散去,轉而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:“如此……便多謝道友盛情了。只是,韓某家中那位道侶……管得嚴,實在不便再帶一位妹妹在身邊。”
兩人並肩飛出靖城,周開目光掃過遠方天際,流露出一絲嚮往,順勢開口道:
“實不相瞞,韓某修行於一處偏僻小宗,此番出山正是為了尋求機緣。欲妙宮威名赫赫,乃我輩魔修心中的聖地,晚輩仰慕已久,甚至動過拜入山門的心思。不知桂道友在貴宗,是修的哪一脈傳承?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一聲幾不可聞的蟬鳴,在桂凌川的識海中一掠而過,未曾引起他絲毫警覺。
桂凌川顯然對這番吹捧極為受用,他甚至不見外地伸出手,一把搭在周開肩上,笑道:
“韓道友有眼光!我欲妙宮自然是魔道第一宗!在下師從多情道一脈,講究的便是廣結情緣,以雙修之法精進修為,故而修行速度一日千里。
當然,”他撇了撇嘴,“比起無情道那些將紅顏當做爐鼎、當人形大藥的傢伙,是慢了點。
但比起一情道那邊的苦修士,可就快太多了。他們那一脈,突破個瓶頸還得費勁巴拉地去煉心,麻煩透頂!”
桂凌川話音剛落,“煉心”二字便如鉤子般,將周開的注意力牢牢勾住,他眸光驟然一凝。
原來癥結在此!秋月嬋極有可能是一情道,正處於瓶頸,故而需要煉心破境!
但他念頭一轉,新的疑慮浮上心頭:秋月嬋身為化神大能,欲妙宮的巨擘,宗門之內甚麼樣的情慾找不到,何必屈尊降貴,藏身於一座凡俗青樓?
他壓下心中疑雲,順著剛才的話頭繼續套話:“哦?難道貴宗的傳承功法很多?不知在幾位師祖中,又是哪位的修為最高深?”
桂凌川此刻已是將周開引為潛在的“道侶”,談性甚濃,頗有幾分炫耀的意味:
“我宗根本功法乃是《天葵經》,只是經文博大精深,對於情慾之事的修煉法門不止一種,這才分化出了不同分支。
韓道友,你別看一情道第一人那位清歡師祖名頭大,就以為那脈最強。
我告訴你,我多情道的第一人言昭師祖,修為與她可是不相上下,皆是化神中期巔峰!我們這一脈,只是比她們更懂得享受罷了。”
周開雙眼微睜,流露出一絲震撼,語氣也帶上了幾分敬畏:
“竟有兩位化神中期巔峰的師祖?欲妙宮當真底蘊雄厚!那……宗門內可有境界更高的前輩坐鎮?”
桂凌川被捧得頗為受用,神秘兮兮地道:
“那是自然!無情道那位萬師祖,據說早已是化神後期的存在,真正到了深不可測的境地!只是那位師祖常年閉關,我等尋常弟子,連瞻仰一面都難。”
“多謝桂道友解惑。”周開點了點頭,神識向後掃去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我們已出城千里,那條尾巴,也該剪掉了。不知宰了孔維,對道友可有妨礙?”
桂凌川先是一怔,隨即臉上浮現出更為露骨的輕蔑與狠厲:
“殺便殺了!我欲妙宮向來只與血煞教交好,至於其他三派……哼,一群只知煉體的蠻子,外加兩夥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,算得了甚麼?”
周開眉梢微動,怪不得雲彥說欲妙宮都是妖人,原來魔道五宗之內,不是鐵板一塊,而是分成了兩個陣營。
就在此時,後方天際傳來一聲暴喝,“跑啊!怎麼不跑了!”
話音未落,一道身影已在百丈開外凝實,正是孔維。
他身後,三具通體泛著死氣的傀儡也隨之站定,氣息森然,遙遙鎖定二人。
桂凌川見狀,眼中閃過一絲興奮,正好藉此機會與這位新“知己”聯手對敵,賣個順水人情。他法力一運,便要祭出自己的法寶。
然而,他眼角的餘光只捕捉到一個模糊的殘影。
前一刻還站在他身側的“韓成”,下一瞬竟鬼魅般出現在了孔維面前!
孔維臉上的獰笑甚至來不及變化,一隻手掌便已撕開護體靈光,毫無徵兆地按上了他的天靈蓋。
“啊……”
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戛然而止。
周開面無表情地鬆手,任由那具尚有餘溫的屍身從指間滑落。
他探手一抓,將對方腰間的儲物袋扯下,再一揮袖,三具人傀便憑空消失,被他一同收入囊中。
周開指尖竄出一縷火苗,將孔維屍身燒成灰燼,他才緩緩轉過身,目光落在了桂凌川身上。
桂凌川臉上的媚笑早已凝固,血色從他臉上寸寸褪去,變得慘白一片。
他身旁那名嬌俏女修更是雙腿一軟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才沒讓尖叫徹底衝出喉嚨。
那可是一個金丹後期修士!連一招都未遞出,就被眼前這個韓成,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,直接搜魂滅殺!
“桂道友的好意,韓某心領了。”周開的聲音平淡如水,“欲妙宮,韓某就不去了。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直視著桂凌川驚恐的雙眼,“韓某最後想問你兩件事。”
“一情道……是否要求締結道侶的雙方,都必須情專一人,終生不改?煉心,為何要出宗門?”
桂凌川被周開的氣勢壓得幾乎喘不過氣,他嚥了口唾沫,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,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乾澀的音節:
“前……前輩,不……不完全是……只……只有修煉了《天葵經》的那一方,道心會與情意相融,此生此世,只能鍾情一人。而另一方……功法、功法似乎並沒有限制……”
“至於煉心,在下未曾研習,實在是不知啊……”
得到答案的瞬間,周開手中靈光一閃,捏碎了一枚破空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