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兩位塑靈期劍修並未多等。
見再也無人上前,便對著那剛毅少女和兩名中年修士點了點頭,算是認可。
其中一人屈指輕彈,三道柔和劍光憑空生出,將那少女與兩名中年修士穩穩托起。
下一刻,兩名劍修自身也化作長虹,裹挾著那三人,眨眼間便沒入雲海,只在原地留下兩道久久不散的白色氣浪。
待劍光徹底消散,長案邊緣的田姓築基才緩緩開口:“四十歲以下,中品靈根及以上者,或身負異靈根者,站我左手。”
他話音一頓,抬手指向身側另一位神情淡漠的同門。
“四十歲以下,修為至煉氣八層以上者,站到這位陶師兄身後。”
“其餘人等,可以下山了。本宗沒有設定闖關試煉的規矩,另外,煩請諸位下山後廣而告之,我靈劍宗,不收四十歲以上的弟子。”
此言一出,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譁然,很快又化作嗡嗡的議論聲,卻終究無人敢質問。
周開的目光,落在了之前注意到的老修士身上。
此刻,他竟流下淚來,最終只是長嘆一聲,默默轉身,走向下山的路。
周開暗自搖頭,這靈劍宗的行事風格,真是……客套話也無,直接一刀切下。
連個闖關的機會都不給,未免也太過託大。
就算闖關透過的弟子資質不佳,但心性總歸不錯。
收進來處理資材,看管藥園,飼養靈獸,甚至讓他們去研習丹器符陣這些百藝,總能為宗門發光發熱。
思索間,已有三男一女快步走出人群,他們竭力壓抑著臉上的喜色,在田姓築基身後站定。
周開目光在兩名築基修士身上一掃而過,心中已然有了決斷。
凌家姐妹只夠去陶姓修士那邊,自己若要照看她們,跟過去最為穩妥。
若能分在同一山峰,往來也方便。
一道傳音鑽入了兩姐妹的耳中:“以後在宗門內,莫要再喊我公子,稱呼師兄即可。”
凌採眨了眨眼,立刻會意,悄悄點頭。凌瑾則顯得有些緊張,小手攥住了姐姐的衣角。
周開不再遲疑,一步踏出,站定在陶姓修士身後。
見狀,凌家姐妹連忙跟上。
除了他們三人,還有另外兩個青年修士也走了過來,臉上帶著幾分僥倖意味。
周開掃了他們一眼,見沒甚麼特殊情況,便不再關注。
陶姓修士冷眼在人群中最後掃過,確認無人再動,這才漠然轉身。
“你們五個,各自御劍,跟上。”
“之後測靈根骨齡,過問心符。來歷清白,方為我靈劍宗弟子。”
說完,他也不管身後五人的反應,青光一閃,一柄長劍已然出鞘,嗡鳴聲中,整個人裹在劍光裡,徑直刺入宗門深處的雲海。
凌家姐妹對視一眼,滿臉興奮,祭出各自的飛劍。
這是她們第一次在仙家宗門內御劍,劍光都有些搖晃。
兩人緊緊跟上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周遭的一切所吸引:雲霧如瀑布般在山間流淌,一隻仙鶴引頸長鳴,自她們頭頂翩然掠過,遠方飄來的鐘聲空靈悠遠,敲在她們心上,激起陣陣漣漪。
周開飛至陶姓修士身側,他看著遠方另一組人飛去的方向,那裡雲海翻騰,靈氣似乎更為濃郁。
他收回目光,開口問道:“陶師叔,我們與他們,去的不是一處?”
陶姓修士聞言,側頭瞥了他一眼,“田師弟帶他們去面見掌門師兄。他們資質上佳,透過考核後,便是內門弟子。”
他頓了頓,視線緩緩掃過周開,又落在他身後那四張憧憬的臉上。
“至於你們,資質不佳,透過考核後,便是我宗的司職弟子。”
司職弟子?這名號,不僅那四人,連周開都聽得一頭霧水。
“敢為前輩,何為……司職弟子?”其中一個青年問道。
陶姓修士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看了五人好一會,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的拖腔:
“所謂司職,便是專司煉些基礎的丹藥、法器,繪製些低階符籙,或是去看管藥園、豢養靈獸……總之,就是宗門裡所有人都瞧得上,卻又沒人願意親手去做的雜務。”
這話一出,那兩個青年面色僵了一瞬。
凌家姐妹悄悄交換一個眼色,又齊齊將目光投向周開。
見他神色如常,古井無波,兩人懸著的心便落回了肚裡。
這一幕落入陶姓修士眼中,見這姐妹二人竟無半分失落,反倒一副安然自若的模樣,他的眉頭不由擰了起來。
周開聞言,眼底閃過一絲錯愕,心中只覺得荒謬。
劫淵谷五個化神一個神相,二十七個元嬰的大派,都沒你們靈劍宗譜大!
當年高飛揚見到十九歲的陳紫怡,已經通脈四層的時候,都覺得是個可造之材。
你們只有一個元罡師祖撐場面的破落戶,一年比一年衰,哪來的底氣,把三十歲出頭的煉氣大圓滿,極有可能築基的凌家姐妹當成雜役挑挑揀揀?
正當他心中腹誹之時,一道劍光忽從天邊亮起,由遠及近,自左前方破雲而來。
那劍光是絢爛的晚霞之色,淺紫流光曳出長尾,將層層雲海都染上瑰麗。
前一刻還皺眉的陶姓修士,一見那抹紫色劍光,臉色驟然一變,連忙停下身形,收斂了所有傲氣,露出極為恭敬的神色,躬身立於空中。
劍光散去,現出一位金丹初期的女修。她眼尾有些下垂,眼波流轉間,自帶幾分柔和的氣質。
她身著一襲繁複雲裙,色澤自淺紫向月白過渡,廣袖束腰,身段窈窕。
袖口垂下的流蘇,每一顆明珠都靈光盈盈,絕非凡品。
肩頭滑落的披帛上,金絲銀線繡出的並蒂蓮更是栩栩如生,隨著她的動作,彷彿在雲氣中輕輕搖曳。
周開腦中只有兩個字閃過:有錢!
“弟子陶興,見過景長老!”陶姓修士躬身拱手,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諂媚。
景長老的目光在周開五人身上悠悠一轉,最終落在陶興臉上,嗓音綿軟,尾音微微上翹:
“宗裡新闢了一座靈獸園,正缺些打理的人手。稍後驗過身份,你挑幾個手腳麻利的送去我那兒。”
“是,弟子遵命。”陶興連聲應下。
等景長老走遠,陶興才直起腰,臉上那副諂媚的恭敬瞬間褪得一乾二淨。
他轉過身,重新板起臉孔,領著周開五人繼續御劍,朝不遠處一座樓閣飛去。
查驗的過程頗為繁瑣。輪到凌家姐妹時,周開神識微動,一縷無形波動悄然籠罩二人,那盤旋在她們頭頂的問心符靈光閃爍幾下,便再無異狀。
等到一切塵埃落定,已經是月上中天。
五個新弟子從樓裡出來,身上已換作司職弟子統一的淺灰衣袍,腰間懸著一柄制式長劍,算是正式入了靈劍宗的門牆。
陶興負手立於五人身前,目光徑直略過凌家姐妹,在周開與另外兩名青年身上來回打量,開門見山地問道:“你們三個,誰幹過照看靈獸的活計?”
周開和那兩人年皆是沉默。
畢竟弟子就算要做些雜事,也會選擇“丹器符陣傀”相關的差事,不會將時間耗費在靈獸園這種瑣事上。
見無人應聲,陶興眉頭緊鎖,嗤笑一聲,語氣裡滿是敲打的意味:
“都是些下品靈根,還做甚麼築基的夢?安分當好你們的差,把內門的師兄師姐們伺候舒坦了,將來少不了你們的好處。”
周開神色平靜,彷彿沒聽出他話裡的譏諷,開口問道:“陶師叔,不知兩位師妹,宗門預備如何安排?”
陶興的視線一轉,落在凌家姐妹身上,臉上的冰冷頃刻間化為春風,硬是擠出一個熱絡的笑容:
“兩位師妹乃煉氣大圓滿,自然是隨我研習丹道。若能有所成就,求得一枚築基丹也並非難事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朝姐妹二人湊近了半步,聲音壓得更低,語氣也愈發溫和:
“兩位師妹放心,有師兄我照拂,別說築基丹,日後就是在內門行走,師兄也能保你們順風順水。”
他眼中那股不加掩飾的、原始的慾望,讓周開感到一陣好笑——這還是頭一回碰到對自己女人動心思的傢伙。
周開淡淡開口:“我去靈獸園。”
陶興正要滿意點頭,凌採已向前邁出一步,隔在陶興與妹妹之間,她唇角彎起,笑意卻未達眼底:
“多謝師叔厚愛,只是我們姐妹對丹道實在沒有天分,就不去叨擾師叔清修了。至於這靈獸園的差事,我們姐妹倒覺得很合心意。”
凌瑾緊跟著接話,聲音雖小,但咬字清晰:“我們……我們姐妹愚笨,既不識靈草,也未碰過丹爐,怕是會……會誤了師叔和宗門的大事。”
此言一出,那兩個青年眼睛頓時亮了,忙不迭地搶著開口,幾乎是異口同聲:
“師叔!弟子對丹道極有興趣!”
“願為師叔分憂!”
陶興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,看都未看那諂媚的兩人一眼,只盯著凌家姐妹,耐著性子繼續勸說:
“靈獸園地處偏僻的角落,佔地極大,每日光是投餵靈獸就要耗去大量修煉時間,那裡與門內弟子交流甚少,就連去傳功堂聽講,以你們的腳程都要走上三四個時辰……”
“我看就挺好。”
一個平淡的聲音打斷了他。
陶興的話頭被噎住,便見周開極其自然地伸出雙臂,左手攬住凌採的腰,右手將微驚的凌瑾也帶入懷裡。
周開迎著陶興目瞪口呆的視線,臉上笑意不變,聲音卻沒了半分客氣:“陶師叔,她們是我的道侶。我的女人,自然是我在哪,她們在哪。”
“道……道侶?”
就在這時,樓內傳來一道略顯不耐的聲音:“陶師弟,幾個新人的去處還沒安排好麼?磨磨蹭蹭的!”
周開根本不給陶興反應的餘地,直接揚聲朝著樓內應道:“回稟師叔!都安排妥當了!我們三人,去靈獸園!”
說罷,他一手牽起一個,帶著姐妹二人,只用眼角餘光掃了陶興一眼,便轉身邁入樓閣。
陶興又驚又怒,煮熟的鴨子飛了,他下意識地抬手,便要去抓周開的肩膀。
然而,他的手剛抬至半空,便對上了周開回轉過來的眼神。
那眼神依舊似笑非笑,可陶興的耳邊卻響起一道幾不可聞的蟬鳴。
嗡的一聲,他腦中彷彿被塞進了一團亂麻,所有念頭瞬間攪成一團漿糊,抬起的手就那麼僵在半空,忘了要幹甚麼。
於是,陶興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,那小子帶著一對絕色雙胞胎,從容邁入樓內,與當值的師兄交接,然後取走了三面刻著“百獸園”的身份令牌。
周開自樓內走出,三道劍光便溫順地懸停在三人身前。
他帶著凌家姐妹躍上長劍,三道劍光沒有發出一絲破空聲,便悄然融入深沉的夜幕,自始至終,都未再施捨給陶興一個眼神。
直到那三道劍光徹底消失,晚風一吹,陶興才激靈靈打了個寒顫。
陶興摸了摸後腦,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,劇痛傳來,臉上的神情卻愈發茫然與古怪。
他方才……想做甚麼來著?為何會眼睜睜看著那小子把人帶走?
片刻的迷茫之後,憤怒湧上心頭,他死死攥緊拳頭,眼神陰狠地盯著三人消失的方向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