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開看著高飛煌,心裡那點師兄弟情誼,險些被直接幹碎。
他甚至冒出一個荒唐念頭:這店,這師兄,乾脆打包一起端了算了!
他強行把視線從那刺眼的“專業打臉”橫批上挪開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要殺人:“飛煌師兄,店鋪太有你個人風格,宋楊兩家豈不是瞬間就知道,這事是你乾的?”
“知道就知道唄。”高飛煌渾不在意,反而桃花眼一挑,得意洋洋,“他們知道是我,才會掂量掂量,不敢隨便動歪心思。不過師弟你放心,你和蘇師弟一同參與的事,我可半個字沒漏。”
“飛煌兄這番手筆……”蘇玄的聲音自身後傳來,溫潤中透著一絲無奈的調侃,“……恐怕想讓人不知道都難。”
周開回頭,正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眸。
蘇玄持著玉簫,衣袂隨夜風輕擺,不疾不徐行來。
可當他的目光觸及那座金碧輝煌的“凶宅”時,嘴角那完美的弧度明顯僵硬了一瞬。
蘇玄停下腳步,抬頭仰望,沉默了許久。
他玉簫輕點掌心,語調一如既往的慢條斯理,卻帶上幾分幽意:
“飛煌兄,你這樓……寶氣都快凝成實質了。
不知是哪位仙家洞府落入凡塵?
這門前對聯,我看筆鋒裡都藏著雷音,怕是上古大能醉後所書,貼在這能鎮一方氣運吧?
師弟愚鈍,實在想不明白,我們區區一個商會,何德何能,配得上這般驚天動地的門面?”
周開在一旁聽得差點笑出聲,蘇師兄這話溫溫和和,卻像一根根針,全紮在高飛煌那顆騷包的心上。
還得是蘇玄,罵人都不帶一個髒字,殺傷力卻比自己那句“來打我啊”強了十倍不止。
高飛煌那張俊臉難得紅了一下,隨即又梗著脖子,理直氣壯:“蘇師弟你不懂!上次在衍天峰下吃了悶虧,這口氣不出,念頭不通達!必須找回場子!”
他大手一揮,指向空曠的街道,下巴高抬,滿臉都是天下我有的張狂:
“今天,咱們就在這兒等著!”
蘇玄眉宇間多了一絲凝重:“飛煌兄已有計較?”
“計較?簡單!”高飛煌嘿嘿一笑,“這第一晚,必不太平。我們就守株待兔,來一個,收拾一個!”
周開眉頭緊鎖:“輝城規矩森嚴,城內有不止一位元嬰大修坐鎮,嚴禁修士私鬥。我們若在此動手,怕是會惹來大麻煩。”
高飛煌聞言,反而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周開,一拍胸脯:“怕個鳥!咱們三個金丹長老在此,還怕他幾個小嘍囉?打完人,風緊扯呼!誰知道是我們乾的?”
周開:“……”
蘇玄:“……”
三人走進店鋪,裡面的陳設倒是真如高飛煌所說,分毫未動,古樸雅緻,與外面那副暴發戶嘴臉形成了強烈反差。
三人在大堂中各自盤膝坐下,一時間,唯有燭火嗶剝,靜待魚兒上鉤。
約莫一個多時辰後,周開緊繃的心神忽然一鬆,一股倦意毫無徵兆地襲來。
他眼前的燭火開始變得模糊,彷彿隔了一層水霧,整個世界都在微微晃動。
不好!
周開心中一凜,這非是肉身睏乏,是神魂!有人在動搖我的神魂!
周遭靈氣凝滯如鐵,無形之力正拖拽著他的神識下墜——是陣法!
念動瞬間,蟬衣身應聲而出,一道與他無二的身影悄然脫離本體。
他心念急轉,蟬衣身收斂全部氣息,如一縷青煙般融入陰影,消失不見。
剛做完這一切,周開體內法力正要勃發破陣,眼前的景象卻豁然開朗!
眼前的燭火猛地一亮,恢復清明,那股壓在神魂上的無形山嶽也隨之煙消雲散。
只聽高飛煌一聲爆喝,聲如驚雷,震得房梁嗡嗡作響:“一個破陣法也敢用兩次!當真看不起我高某人嗎!”
陣法已破!
周開腳下青磚寸寸龜裂,整個人如利箭倒射,轟然一聲撞破屋頂,碎瓦木屑四濺中,他已懸立夜空。
管他甚麼城內規矩,先抓住人再說!
本體與蟬衣身心意相通,同時運轉“蟬鳴竊天”!
一念起,周開的感知如潮水般向四方漫去,無遠弗屆。
整個世界在他眼中褪去色彩,化為一張由無數靈氣絲線構成的疏密大網,其中一條微弱的線,正因主人的遁逃而劇烈震顫。
抓到了!
周開毫不遲疑,伸手指著那個方向,對下方的高飛煌和蘇玄高喊:“那邊!別讓他跑了!”
話音未落,他周身白玉光華一閃,劃破夜色,徑直追去。
高飛煌早已散出神識,蘇玄的玉簫已抵在唇邊,準備吹奏某種索敵音律。但兩人都慢了一步。
他們只看到周開指向夜空,聲音清晰傳來。
高飛煌動作一頓,桃花眼中那份理所當然的狂傲,第一次轉為真正的審視。蘇玄則是輕輕“咦”了一聲,望向周開的目光,多了幾分探究。
“周師弟……”高飛煌咧嘴一笑,戰意升騰,“有點意思!我去抓人!”
大紅長袍獵獵作響,整個人化作紅色長虹,如隕星砸落,朝周開所指的方向悍然破空!
蘇玄悄無聲息,兩人遁速遠超周開,一前一後,瞬息消失在夜色盡頭。
周開身形剛落,巷道盡頭的景象便撞入眼簾,高飛煌那隻猩紅的靴子,死死釘在黑衣修士背心,腳下青石地迸裂開來。
蘇玄則立於一旁,玉簫尖端在空中虛點一下,那修士體悶哼都發不出一聲,周身靈機已然斷絕。
他收回玉簫,對高飛煌微微頷首,“好了,留了口氣。”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“茶涼了”。
高飛煌這才挪開腳,嫌惡地瞥了一眼地上那灘爛泥,對周開一揚下巴:“你這師弟,速度太慢。”
蘇玄給那人嘴裡塞了一顆丹藥,吊住他一線生機,這才看向周開,溫聲道:
“神器之爭尚未正式開啟,礙於宗規,不能下殺手,尤其在輝城內。”
高飛煌點頭,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:“此地不宜久留,出城!”
三人拎起那個半死不活的倒黴蛋,化作三道流光,迅速遁出輝城。
流光劃破夜幕,不多時,便落在一處荒山。
高飛煌隨手將那人扔在地上,皺眉打量:“金丹一層,面生得很,不認識。”
蘇玄也搖頭:“我也沒見過此人。”
高飛煌懶得廢話,屈指一彈,一道凌厲的勁風“噗”地一聲,直接洞穿了那黑衣修士的大腿!
“啊!”
高飛煌用腳尖踢了踢那人的臉,聲音裡聽不出喜怒:“給你三息,說出來路。不然,下一指頭,點穿的可就是你的丹田了。”
那人疼得滿頭冷汗,嘴角卻咧開一個挑釁的弧度,有恃無恐。
他咬著牙,冷笑道:“我命牌在執法堂收存,你們敢動我,壞了宗規,就等著跟宗主交代去吧!”
周開暗想:“這傢伙倒是把規矩吃得透透的。”
高飛煌桃花眼一眯,閃過一絲殺機,卻終究沒再動手。
一旁的蘇玄也輕捻著玉簫,沉默不語。
兩人正僵持著,周開卻不聲不響地蹲了下來,臉上笑意溫和,像是要跟他拉家常。
“兩位師兄,不如讓我來試試?”
周開的眼神沒有絲毫殺氣,反而平靜如一潭深水。
蟬鳴惑心!
沒有法力波動,沒有神識外溢。
不過三息,那修士臉上的冷笑便僵住了,眼神裡的光彩迅速褪去。
高飛煌臉上的不耐煩消失,蘇玄一直掛在臉上的溫潤笑意也徹底收斂。
這又是甚麼手段?
高飛煌和蘇玄只看到周開與那人對視,甚麼都沒感覺到。
可那修士的呼吸卻猛地一滯,眼神開始渙散。
周開的聲音變得異常溫和,像是老友間的閒聊:“事情辦得如何了?”
那修士眼神空洞,機械回答:“回少主,又失敗了。”
周開問道:“是歷家那事失敗了,還是另外一家。”
“歷家的蘇玄,一直沒怎麼出手。”修士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預料,“又是高飛煌以力破陣,楊家的護道人,我也要去試探嗎?”
蘇玄捻著玉簫的手指,微不可察地一頓。
高飛煌也猛地轉頭看向蘇玄,眼中滿是疑惑。
“蘇師弟,你有甚麼瞞著我們的?”
周開反手一記重拳,將那修士徹底砸暈。他這才站起身,迎著高飛煌和蘇玄的目光,平靜補充道:
“我這招無法篡改記憶。我問了甚麼,只要他回去,宋家那邊就會知道。”
高飛煌摸著下巴,一雙桃花眼異彩連連,他繞著周開走了一圈,嘖嘖稱奇:
“好小子,你這手功夫叫甚麼名堂?不顯山不露水,就把人的心窩子掏乾淨了。了不得,真是了不得!”
蘇玄眼中的探究緩緩隱去,他先是失笑一聲,隨即那溫潤的笑意才重新浮現,只是這笑容比先前多了幾分莫測的寒意。
他手中玉簫在指尖輕巧一轉,悠然道:“宋家倒是有趣,竟派個金丹一層來試探我的‘迷障幻音’。這是覺得,我就這點本事?”
話音未落,遠超金丹初期的威壓自他體內一放即收,身旁的草木瞬間被壓得伏地,又彈了起來。
高飛煌怪叫一聲,圍著蘇玄轉了一圈,像是第一次認識他:“我去!蘇玄你個溫文爾雅的也玩這套?少主讓你藏的?”
周開暗道,好傢伙,又一個金丹中期的老銀幣!之前探春舫論道,這傢伙只怕連三成真本事都沒用出來。
這群護道人,果然沒一個省油的燈。
如此說來,歷啟文也……這麼看,只有我和沈寒衣是明牌?
不行,往後行事,必須多留幾張底牌。
“飛煌師兄,先別管這個了。”周開神色陡然凝重,“楊家肯定在輝城就盯著我們三個,他們到現在都沒動靜,回宗門再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