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天蒼穹,千萬丈厚重的墨雲層層堆疊,壓碎山巔罡風,直逼陣臺。
墨雲深處撕開一道裂口,五色奇光從中噴湧而出,刺透雲層。
庚金鋒銳、乙木生機、癸水陰寒、丙火狂暴、戊土沉滯,五行本源之氣互不相讓,於雲海中央劇烈絞殺碰撞。
厚雲硬生生向外塌陷,剝脫出一口渾圓的黑洞。斑斕電弧沿著洞口邊緣遊走,發出刺耳的劈啪爆響。
黑洞急劇擴張,五行雷威在洞口核心處彼此傾軋,飛速向內坍縮,融成一團灰白色的混沌雷暴。
灰白雷光不斷翻滾擠壓,吐出一個個拳頭大小的虛影氣泡。
氣泡接連生出又當空破滅,內部不斷演化草木枯榮、山石崩解的駭人異象。
天地褫奪之力,盡數收束於此。
周遭徹底陷入死寂。沒有雷鳴,沒有風聲,連空間都被這團混沌氣機牢牢鎖閉。
周開孤立陣臺,只能聽見罡風當頭壓落,在肌膚上刮出嗤嗤的破敗聲。
聞到腳底金焰倒卷而上,鑽進骨縫,燎出的焦糊氣味。
千里之外的崖峰上,草木皆伏。
秋月嬋迎風而立,反向纏緊腕間的綰心綾,眸光死死定在遠處的雷雲上,難掩關切。
夜霜顏立在她身側,青冥披風垂在腳踝處,她壓低聲音開口:“姐姐,夫君這般硬扛,到底有幾分把握?我們可有法門相助?”
秋月嬋緩緩撥出一口長氣,聲音透著沙啞:“真聖之災,內生造化,大乘外顯雷劫。外人妄加干涉,必然引得法則紊亂,他更無生路,只能靠他自己熬。”
與此同時,極遠的天際,兩道刺目遁光疾馳而來。
姜涉水華服隨風鼓盪。他偏過頭,看向身側面覆雲綃的女子:“姜凝,你確定方才看到了大乘天兆?”
姜凝目光穿透重重雲山,語氣篤定,“大長老,晚輩曾在聖島親眼見過一次大乘破關,絕不會認錯。只是不知為何,現在天象消失。”
姜涉水抬手揮散迎面撞來的殘雲,雙眼微眯:“如你所說不錯,你之前見到的,怕是劫前的引天靈潮,並非大乘天兆。現在那位道友應該在渡劫,天劫威勢只籠罩幾百裡方圓之地。”
前方雲海驟然向兩側翻卷,一截撞角破開雲霧,碾碎氣流,橫插而入。
主桅直刺天際,頂端懸掛一面玄赤色戰旗。
大旗迎著高空罡風扯得筆直,現出‘東煌’二字。
十餘名重灌修士分列甲板兩廂。手壓刀柄,鐵甲摩擦,撞出鏗鏘寒音。
姜涉水壓住腳下遁光,眼底掠過幾分錯愕:“東煌宮的戰船。”
領隊甲士腰刀歸鞘,提步邁出船舷,橫擋在十丈開外,虛虛拱手:“兩位前輩有禮。我族有修士欲碎天關,晚輩奉命巡護封界,防止宵小驚擾。兩位若欲一觀,還請移駕去往紫微城鉅艦。”
語畢,那甲士自腰間扯下一根長針,雙手奉上:“順著此針所指,自能尋到方位。”
姜涉水接下長針,只淡淡點了個頭。
指尖靈力一吐,長針頓時發出一陣急促錚鳴,懸在半空自行撥轉,針尖指向正北方位。
“打出一道傳訊符。”姜涉水偏頭吩咐姜凝,“召族內返虛以上骨幹火速赴此。也給周家遞個話,這等大乘破關的場面,周道友斷不會錯過。”
陣臺上方,靜滯的蒼穹再度撕裂。
灰白雷海急劇向內聚攏,融成一道僅有髮絲粗細的灰線。
不見光影,不聞其聲,毀滅震盪直接穿透皮骨,在周開眉心深處悍然炸開。
周開喉嚨滾出半聲悶哼,元神巨震。
盤踞識海的太極真雷立刻暴動,黑白氣流沖天捲起,絞成一口遮天蔽日的雷霆大磨。
震雷音波當頭撞入,陰陽二氣逆向轉動,將其寸寸碾碎成純粹的元氣。
周開強嚥下喉口逆血,張口噴出一團本源精氣。
灰濛濛的氣柱橫貫十丈虛空,灌進那尊半陷泥土的雙煞魔碑之中。
碑體受精氣沖刷,滿覆表面的焦黑窟窿急速生出肉芽閉合,復又亮起魔光,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兇悍氣焰。
兩尊殘破魔影凝實若真,揚頸劈出撕裂耳膜的厲嘯。
魔軀生生拔高丈許,肌肉塊塊賁起,泛起冷光。
紅髮巨魔反手握住背後無鋒寬劍,順勢拔出;藍髮巨魔五指扣緊掌中囚天鐵塔。
兩魔齊齊跺碎腳下岩層,憑藉蠻悍至極的魔軀結成衝陣之勢,迎著當頭劈落的灰白死線,逆斬蒼穹。
半空,紅魔灼發掀起焚天炎浪,藍魔寒軀凍結四方虛空。
混沌劫雷撞入這冰火絕域,灰白氣流當即失控潰散,炸開千萬道刺目芒光。
灰白雷芒分化穿插,結成絕殺天網當頭罩落。兩尊大魔逆空拔起,憑藉萬劫不滅的魔軀強衝雷陣。紅魔雙手掄轉無鋒寬劍,斬斷迎面劈落的雷瀑;藍魔單臂託舉囚天鐵塔,直砸穹頂劫眼。
鐵塔與寬劍連環絞殺,生生砸穿重重劫網。那道灰白死線受此蠻力重挫,從中折斷,七成雷威潰散無蹤。
潰散的細碎雷芒傾瀉直下。
周開強頂著罡風與金焰,雙手結印連環變幻,殘影帶起道道破空尖嘯,法力狂湧而出。
一百零八口戮影劍破空激盪,強行亮起靈光,劍體表面煞氣翻滾,當空結陣。
劍鋒錯落穿梭,將周遭亂竄的殘存雷氣寸寸絞滅。
接連四輪硬撼天威,雙魔軀體表面已是千瘡百孔,魔血蒸乾。
兩魔終是力有不逮,齊齊發出一聲淒厲痛嘶,魔軀急劇縮小,被迫退回陣臺邊緣。
“凝!”周開喉嚨滾出爆喝,雙臂向內猛然合抱。百餘口戮影劍劍鋒互抵,首尾交錯熔鍊。層層劍影疊加交織,半空中當即橫列起一道千丈劍罡天壁,強截頭頂蒼穹。
山嶽渾厚凝重,卻在穹頂劫雲碾壓下震顫不止。罡氣表面炸開刺目火星,一條條裂縫在劍山表面蔓延裂開。
他復又吐出一團精氣,附著在那劍山之上。
得精氣澆灌,劍山發出尖銳錚鳴,劍罡表層抽剝出萬千道猩紅煞絲。煞絲縱橫穿梭,將整座劍嶽悉數鎮封。
此番,換做劍山作為主盾,承受當頭劈落的灰白劫雷。紅藍二魔得此喘息之機,兩尊殘軀化作流影遊走八方,將崩碎濺落的雷劫一一踩滅。
同一時間,萬里之外的紫微城鉅艦破空懸停。
甲板上寶光四射,各方高階修士接踵而至。
數十道強悍神識聚成狂潮,齊齊撞向雷暴中心。
只聽半空激起一片細碎冷音,一重禁制光幕憑空浮現,將所有窺探的氣機生生碾碎,視線所及只餘下光影扭曲的朦朧輪廓。
那是天鬥聖皇親自降下的封天法界,硬是將這片大乘渡劫之地鎖成了樊籠。
姜涉水側目望向身旁的太微子:“當世合體後期巔峰的同道,掰著指頭數也不過四人。太微道兄身居紫微城外事長老,可知這陣內究竟是何方神聖?”
太微子拂塵輕掃,眉眼低垂:“實難斷言。家師這五十年來,暗中調撥奇珍異寶入東煌宮。許是東煌宮雪藏的某位奇才,今日方才顯露鋒芒。”
言語間,鉅艦後方長空碎裂。十幾道遁光砸落甲板,雄渾的靈壓排空激盪。
姜涉水轉過身,視線落定在領頭一人身上:“葉道友不在紫苑城清修,竟也被驚動了。”
葉寒大步越過人群,站定前排:“我族修士強沖天關,葉某豈能安坐明堂?只是觀這陣仗,莫非是唐道友重整旗鼓,再叩大乘?”
甲板中心驟生旋風。
一道玄色身影自風眼中由虛凝實,唐應訣面沉如水,冷冷吐出兩字:“非也。”
“唐某上回嘗試,靈潮初湧時,突覺脊骨竄起陰寒。”
唐應訣雙手負背,指節捏得發白,“我自知擋不住這混沌死雷,久久不敢引動。加之巨靈族極天老怪壓境,聖皇前輩無暇護道。前狼後虎之局,我只能逆轉經脈,強行斬斷氣機。單是壓制反噬,便耗去了唐某半條命,豈敢短時內再行這等找死之舉?”
太微子雙眸微眯,幽光流轉的瞳孔倒映著萬里外翻騰的劫雷:“最後一道了。”
“劫雷臨尾,本源重塑。此人若能扛過這碎骨剝皮之厄,必生天地異象。”他攥緊拂塵柄,“待天兆過去,終會展露大乘領域,根腳自然明瞭。我等只需靜候。”
萬里之外,重重劫雲陡然凝滯。
最後成型的混沌死雷聚攏成一根百丈粗細的通天光柱。
狂雷崩碎層層空間障壁,挾著兇威傾瀉而下,直撞下方那具遍體鱗傷的肉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