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凌印內的光陰又晃過九十個年頭。
這九十年,周開在溫柔鄉與枯坐中來回抽離,未敢鬆散半分心神。
他盤膝跌坐,雙眸開合之間,紫金光暈在瞳孔中翻湧沸騰,隨即被生生壓服,層層收束於眼底。
濃郁的靈韻順著大周天流轉,盡數灌注進三處仙竅,凝練成絲絲縷縷的仙元反哺己身。
石門滑退,陳紫怡蓮步輕移,行至塌前,捧起一隻紫木長盒遞上。
她理過耳側青絲,輕聲說道:“夫君,東煌宮將縛嶽神罡絲送來了。一百零八口飛劍的耗用太大,他們費了這些年頭才算湊齊。”
周開挑開鎖釦,掀起盒蓋。二十餘捆晶瑩絲線碼放齊整,表面泛起層層割手的寒芒。
他兩指探入盒中,捏起一截絲線,觸感極輕,全無半點分量。
一絲真元順著指尖吐出。細線當即抖出渾厚的地脈濁氣,猛地往下墜去,壓得周開的指骨咯吱作響。
最初煉那套戮影劍,他以無定竹為主材,圖的便是隱匿行跡、暗中索命。
如今邁入合體後期,這等材質面對同階修士的龐大神識,早已藏不住行跡。
周開乾脆舍了那套藏頭露尾的打法,以“劍山”為主,走霸道無匹的路子。
他叩下盒蓋,指尖輕敲木案:“有韓天尊的訊息了嗎?”
陳紫怡眉眼間掛上憂慮:“外頭傳信,韓前輩連屠了十幾個沒有大乘坐鎮的小族。據傳他雙目空洞,全無理智,只剩殺戮本能。那三個超級大族遲遲找不到子虛葫蘆,徹底失了耐心。他們竟罷手言和,放出話來,若還不交出葫蘆,便挨個屠族,殺到有人開口。”
周開敲擊案面的指節猛地一頓:“天虎族逼他出的手?”
陳紫怡眼簾微垂:“他若真被奪了心智,淪為傀儡,語若妹妹知道了必定受不住。”
“韓天尊既然主動涉險,定有護持本心的後手,絕不會任人拿捏。”周開語調篤定,“等我邁過這道關隘,去把他撈回來便是。此事你爛在肚子裡,別向語若漏半點風聲。”
陳紫怡輕輕頷首:“妾身明白。”
“讓所有人出關。”周開兩指捻起那根晶瑩絲線,“等這套飛劍重聚鋒芒,我便去叩大乘的門檻。”
陳紫怡退去,厚重的石門應聲咬合。
一百零八口戮影劍破匣而出,懸停身側,劍鳴激盪。
周開十指疾彈,真元化作遊絲,扯著盒中的神罡絲散入空中。
髮絲粗細的晶線遊走盤旋,從劍尖起筆,死死勒住劍脊向後纏緊。
真火自他掌心噴薄而出,將整片劍海一口吞下。
烈火燎烤下,神罡絲化作銀汁,順著劍身擠進內裡。
劍刃爆出沉悶的嗡鳴,新生的劍氣劈開周遭虛空,砸出一股重壓。
石室內火光漸漸收束,一百零八口戮影劍褪去灼熱的紅芒。周開收斂真火,三個月的祭煉到此結束。
他抬手探入半空,擒住離得最近的劍柄,指肚順著劍脊扣實。
劍身重量大減,但周開指尖只灌入少許法力,劍鋒處的虛空當即崩開裂縫。若是真劈實砍,尋常合體後期修士連他一劍都接不住。
他腕骨一抖,百餘道寒芒倒飛而回,首尾相銜,接連撞進劍匣。
他抬腳踢上匣蓋,將沖天殺氣悶入匣內。
周開單手拎起沉甸甸的劍匣,目光投向緊閉的石門,開始梳理破關的後手。大乘天劫絕非兒戲,他斷不會再用血肉之軀去硬扛。
體修與法修兩條大道同時破境的痛楚,他只在突破結丹和煉腑時領教過一次。
那種將臟腑寸寸碾碎再重組,之後再被雷劈的滋味,當真能要人半條命。
這次動用身家法寶去扛,總能讓自己輕鬆一些,少受些傷。
他跨步上前,雙掌按實石門,發力推開。
杜楚瑤背靠通道內的陰影。見門滑退,她直起身,手腕順勢一翻,魔碑脫手而出,拋向周開。
“靈瓔聖體好像對活體法寶的靈性起不到多大效用,溫養了這些年,也只能讓它更硬一些罷了。”
她雙手抱胸,目光迎上週開的視線,“天威不講情面,你莫要逞強死在雷劫裡,我還沒打算守寡。”
“這便夠了。”周開單手接住魔碑,塞進儲物袋。他放開神識,將整座飛凌印殘片兜底犁過一遍,幾處洞府皆空無一人。
他側頭看去:“她們人呢?”
杜楚瑤下巴微抬,朝出口處揚了揚:“都在朧天鏡裡候著,就等你了。”
周開大步朝外走去:“去紫微城向東五萬裡的那處無名山谷。聖皇前輩在那邊定好了地界。”
剛邁出飛凌印殘片,就見花糕踩著朧天鏡的邊緣,首尾相顧地原地打轉,喉嚨裡壓著急促的呼嚕聲。
聽到動靜,三花貓四肢一繃,直直朝周開撲來:“主人,你真要去挨雷劈了?”
周開探出左臂,將半空的貓身穩穩接在臂彎裡。大掌扣住貓頭,順著脊毛一路捋下。他扯起嘴角,壓下眼底的凝重:“今天這陣仗,你連個人形都不化?”
花糕揚起腦袋,拿腦門去蹭周開的掌心,四條毛腿懸在半空用力亂蹬:“化了人形,你就不好摸我肚子了。”
歷啟文站在數步開外,面色沉得滴水,“合體到大乘,多少人蹉跎半生。你當真不再多打磨幾年?要是出了閃失,幽瓷非得哭斷腸不可。”
周開抬頭掃過天際的雲層,語調四平八穩:“精氣神已磨到了頂,多等一天都是平白耗損。今天就是最好的時候。”
方立哲手掌把胸口拍得連聲悶響:“大哥只管專心破境,誰敢趁亂過來找不痛快,我和鐵棠先把他活劈了。”
周開大笑出聲,視線刮過眾人:“到時候勞煩諸位退開千里,免得頂不住威壓。”
語畢,他大袖一揚,三面掌心大小的陣盤飛入半空。
周開單手捏成劍指,點向半空,陣盤當即爆出刺目白光,震開層層虛空漣漪,將歷啟文等人悉數吞入其中。再出現時,眾人已落定在一座高山之上。
留於原地的三枚陣盤隨之崩碎成粉,山風一卷,半點殘渣都沒剩下。
周開轉頭環視四周。腳下這座巍峨巨峰的頂端早被外力一劍削去,切口平滑如鏡,騰出近千丈方圓的平整空地。
他雙足站定的位置正是大陣中樞,數十塊半人高的陣石沿著山崖邊緣依序釘入岩層,將他合圍在正中。
“聖皇前輩已經替我準備妥當,這大陣能兜住一部分天象。”周開低頭,順手揉了揉懷中花糕的頸毛。
花糕仰起腦袋,拿腦門在周開下巴上用力頂了頂,後腿一蹬,躥上半空。她一口咬住懸在空中的朧天鏡,身化流光,與杜楚瑤等人向遠處一座山峰遁去。
千里外的山巔,花糕鬆口扔下銅鏡。鏡面剛一觸及地表,便激盪起漣漪。
陳紫怡率先邁步跨出,身後五十餘名女修魚貫跟隨。眾人落地後無人言語,齊刷刷越過崖邊遠眺,視線全數紮在周開所在的陣臺之上,眼底皆是壓不住的憂色。
陣眼正中,周開理順被風吹亂的衣袍,面朝西側天際那團壓頂的雲層,雙手交疊,躬下身子深深一揖。
天鬥聖皇雙手倒負,迎著周開的視線,神色肅穆,重重頷首。
周開直起腰桿,左手扯下腰間儲物袋,抖開袋口,朝著半空摜出。
萬千靈石如洪流般砸落,在巖面上堆起三座靈光逼人的晶山。
他十指連彈,外圍那數十塊黑石盡數抽乾靈石精華,爆出沖天光柱。
白霧從地縫瘋狂湧出,順著山岩一路奔走,眨眼間便將方圓數百里的地界徹底吞沒。
周開拂去身前浮塵,雙膝一盤,穩穩紮在石面上。他雙目闔攏,食指指肚一下接一下叩擊著膝蓋骨。
大乘這凡間絕巔的第八境,本沒有初、中、後期之分。
高低強弱,全憑領域大小來論。撐開萬里領域不過剛邁過門檻,達兩萬裡算得中流。唯有將領域鋪展至三萬裡開外,方配得上後期大能的尊號。
周開叩擊膝蓋的手指猛地收緊,攥成鐵拳。他霍然睜眼,心湖中響起一聲狂嘯:“系統,體、法兩道,給我同時破關!”
指令砸下的關口,周開體內閉鎖的真元與氣血迸發而出,撞碎一切經脈壁壘。
一道通天徹地的氣柱貫穿山體,直插九霄,將天際的雲海扯成兩半。一尊巍峨法相在周開背後拔地而起,魔威滾燙,捲起黑色風暴,拽得他一身青袍獵獵作響。
虛空中元氣劇烈震盪,層層疊疊翻湧而出,金光瑞彩充斥天地,氣象極其壯闊宏大。
九天之上,虛空壁壘劇烈震顫,元氣狂飆。
無數五彩祥雲排山倒海般擠破天幕,向外瘋狂擴張。
一萬里!兩萬裡!足足延展至三萬裡才卡住陣腳。
漫天金光瑞氣蓋過曜日鋒芒,壓得千里外旁觀的眾人呼吸凝滯。
潛藏於天地間的法則徹底暴動,盡數顯化成色澤各異的奔流。
數十條法則江河倒卷而下,首尾交纏,化作一枚遮天蔽日的巨繭,將周開護在正中,水流沖刷的轟鳴震落碎石無數。
就在異象推至頂峰之際,周開脊背猛地一彎,喉頭滾出一聲悶哼。真聖之災在他肉身最深處轟然引爆。
無形陰風不起於外,單從泥丸宮內生出。
它順著經絡肆虐向下,刮穿脾胃六腑,扎透氣海丹田,最後堵死周身九竅。這風不削法力,化作無數細小鋼刃,順著皮下一寸寸剔鑿,專挑筋肉下手切割。
緊接著,雙足湧泉穴底竄出兩團純金烈火。
火苗逆流而上,燒穿腿骨,直撲脊椎與天靈蓋。
此火陰毒至極,對皮肉秋毫無犯,卻鑽進骨髓深處,將他那身硬骨烤得噼啪作響,勢要將整副骨架焚成飛灰。
周開緊咬牙關,撐開無常魔體。
漆黑魔氣倒卷,他皮下血肉急劇鼓脹,大筋崩裂面板,卡住內外絞殺的真聖災劫。汗珠剛沁出額頭便被蒸乾,只剩沉重的喘息聲砸在陣臺上。
風刃與金火順著經絡逆流,周開半點不退,眼眶裡戾氣翻湧。
天際的法則江河即是造化,他全數接下!
他頭頂爆出璀璨金光,元神竟在此時出竅。
元神張大嘴,雙手扣住周遭的天地元氣與倒卷的法則長河,生生將其扯碎吞下,接著一頭撞回軀體。
《無法無字天經》沿著崩毀的經絡強行推進。狂暴的法則之力在血肉中衝撞開來,將殘存的雜質碾成粉末。他體內氣機節節拔高,三萬裡雲層隨之沸騰,光華大盛,照亮整片天幕。
在這等狂暴天災摧殘下,周開體表皮肉大面積龜裂,血水裹挾著碎肉剛擠出體外,便被風火碾成一片刺目的血霧。
純金烈焰鑽進骨髓,將百鍊硬骨烤得焦黑髮脆。陰風順著創口灌入,一寸寸剔除筋膜。
順著陣臺流淌的血水,褪去了凡俗的暗紅,一點點透出沉甸甸的純金色澤。
墨雲追魂轎內,歷幽瓷踩著黑裙下襬走到轎門,掀開一角,又煩躁地甩下簾子退回座榻。
來回折騰了數趟,她緊咬著嘴唇開口:“六個時辰了。寒衣,你境界高,能否看透那片霧海?”
沈寒衣負劍而立,冷眼盯著天際翻滾的祥雲,吐字如冰:“你我神識境界相仿,同樣看不穿那層陣法禁制,但我能察覺到霧氣裡藏著極度鋒銳的生機,他在破關。”
歷幽瓷捏緊了轎簾,鳳眸裡滿是焦躁。她別過臉冷哼出聲:“真聖之災算甚麼?這死鬼仗著底蘊深厚便肆意妄為,雙道同破。等會大乘雷劫砸下來劈碎了他,本小姐絕不髒手替他收屍!”
武紅綃走到近前,笑聲透著灑脫:“你便彆嘴硬了。他身上法寶多得很,扛得住雷劫。況且這天災磨的是肉身和氣血,拖得越久,他那軀殼底子就被夯得越實。真聖之災不變,但他只會越來越硬。”
崖石邊緣,陳紫怡端坐不語,呼吸平穩綿長。懷裡的三花貓前爪緊緊勾著她的臂釧,兩顆貓瞳定在極遠處的雲團裡,尾巴繃得筆直。
周硯立在她身側,低聲開口:“娘,大乘天兆籠蓋三萬裡,咱們這處崖臺是否靠得太近?”
陳紫怡反手擎出那把赤紅巨刀,刀柄向下一頓,連刀帶鞘砸入岩層。紅甲器靈胄華的身影在刀背上若隱若現。
“雷劫落不到此處。若有餘威掃來,你躲去胄華身後。”
另一邊,陳紫晴攥著一隻丹藥瓷瓶,咬緊下唇,眼底水光閃動,一語不發。
遠處的山巔猛地一震。
沉悶的雷音從霧海深處炸響。駭人的氣浪呈環形推開,橫掃千里。沿途巨石崩碎,古木連根拔起,直拋上天。
雲海上方,天鬥聖皇探出的神識觸電般撤回。
他雙目猛地睜圓,嘴角繃不住向上揚起:“氣機已至大乘!接下來便看這雷劫!”
韓語若跺了跺腳,伸長脖子往前探:“聖皇叔叔,咱們靠前些去!這破地方連個人影都瞧不見。”
天鬥聖皇抬手攔下她,捻著長鬚大笑出聲:“莫急。周開底蘊深厚,手中法寶無數,這等陣仗要不了他的命。”
陣臺中心,周開雙手撐住開裂的石板,頂著重壓直起脊樑。他雙腿止不住發顫,身形在狂飆的氣浪中來回搖擺。
純金烈火從他焦黑的骨頭縫裡往外噴吐。剛生出的一寸白嫩新肉,轉眼便被罡風連筋扯斷。這種剝骨抽筋般的重塑週而復始。
頭頂的三萬裡祥雲急劇收縮,劫雲取而代之。
雷鳴在雲層深處滾蕩,硬生生將天幕壓低千丈。天威傾注而下,壓得陣臺四周的地面寸寸沉降。
劫雲翻滾撕裂,一道純黑劫雷貫穿氣流,鎖死周開的天靈蓋,悍然劈落。
周開仰面朝天,面上無半分懼色,他喉頭一滾,噴出一道刺目紅光。灼血盾迎風暴漲,化作一面百丈大小的巨盾,封死劫雷落下的軌跡。
黑雷重重砸中盾面,金鐵爆鳴炸開,灼血盾狂震不止,表面炸開幾條大腿粗的裂縫。
雷光四下迸濺,硬是被這面血盾全數吃下。
散碎的電弧還在遊走,周開五指隔空一抓。百丈巨盾迅速縮為巴掌大小,倒射回他掌心。
墨雲深處雷音再起。第二道黑雷未等舊力散盡便兜頭砸下。
周開大袖一甩,一百零八口戮影劍連串飛出,拖出淒厲的音嘯,逆著落雷筆直迎頭斬去。
百口飛劍首尾相銜,化作一掛奔湧的劍氣長河。劍鋒順勢一攪,當場將那道黑雷切成漫天碎芒。
散碎的雷芒並未消退,反而聚作數十條細小電蛇繼續往下鑽。周開雙手變幻劍訣。一百零八口飛劍劍身極速膨脹,化作百丈巨刃,將漫天電蛇盡數碾滅。
劫雲不肯罷休。第三道、第四道黑雷接連貫穿長空。
周開骨髓裡的金焰越燒越旺,筋肉被陰風絞得血水橫流。
他咬碎牙關,榨出法力催動劍陣。第九道黑雷劈落,劍光與雷柱轟然對撞,氣浪捲起漫天沙石。
待黑雷徹底散去,一百零八口戮影劍齊齊發出一聲哀鳴,劍身光澤大暗。
蒼穹之上,厚重鉛雲發出沉悶轟鳴,雲層內肆虐的黑雷褪去底色,飛速轉為刺目的純白。
周開身子一晃,跌坐回地,大口喘息之間,劍訣再轉,將那百八口飛劍悉數收回。
遠處的崖峰上,景聽瀾抬手飛快擦去眼角的淚花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:“陰雷抗過去了。陽雷威能相差無幾,夫君定能撐住。”
孫夢雙手抱胸,眉頭並未完全鬆開,法袍下的身段繃得極緊:“陰陽二雷算不得死關,多數合體後期巔峰修士都能熬過。可這二雷極耗法寶靈性。若法寶到混沌劫雷還未恢復,才是真正的十死無生。”
這番話剛落口,蒼穹驟亮。
純白雷柱撕裂雲層,直落九幽,傾瀉而至。
周開反掌重拍腰間,雙煞魔碑破空拔起。
碑身紅藍光芒劇烈膨脹,兩尊魔頭仰天發出一聲狂嘯,迎著雷柱振臂合抱,用那副魔軀托住連續砸落的九道陽雷。
白色的雷瀑肆虐交織,魔影傳出撕心裂肺的慘嚎,軀體被雷光劈出數十個透亮的窟窿,最後支撐不住,炸作兩股殘煙縮回碑體。
雙煞魔碑倒飛而下,重重砸進土裡。
白雷雖安然渡過,但云層最深處,一股混沌氣機正在飛速聚攏。
周開緩緩抬起頭,雙眼眯成縫隙,緊盯上方毫無消散跡象的劫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