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海極深處,一頂通體幽黑的大轎靜靜懸停。
玄黑轎衣無風自動,邊角處不時竄起幾道黑白交織的火焰,將靠近的雲氣直接焚作虛無。
周開斜倚轎門,雙眸微闔,大乘初期的強悍神識碾碎沿途罡風,悄無聲息地向外鋪展。
三萬裡外,天際線盡頭壓著無邊無際的濃厚陰影。
細看去,那是遮天蔽日的大鵬軍陣。
無數金黑相間的巨鳥振翅橫空,鋒銳的翎羽交錯,絞碎大片虛空。密集的黑影沉沉壓下,將羅兀山地界徹底封入昏暗之中。
“沒有七階大妖,多半在後方壓陣。”周開收攏神識,語氣毫無波瀾,“羅兀山保不住了,繞過去。”
秋月嬋臉上古井無波,只用那清冷的聲音輕嘆道:“大鵬傾巢而出,羅兀山註定要被血洗。大道爭鋒,鷂族終究抵擋不住。”
歷幽瓷鳳眸微轉,紅唇勾起冷然的弧度:“與我們何干。沒有大乘期坐鎮,這些族群不過是生得健壯些的螻蟻,不止鷂族,大鵬族早晚也會如此。”
周開不置可否,屈指一彈,掌心多出一枚赤紅丹丸。
仰頭吞下丹藥,他退回轎內盤膝坐下,絲絲赤色血氣繚繞在周身,持續填補此前虧空的精血。
歷幽瓷指尖微動,幽暗的光澤覆滿轎頂,整座轎子徹底收斂氣息,沉入虛空,避開大鵬族鋒芒,向東疾馳。
大轎在虛空穿梭百萬裡,周遭的雲氣飛速倒退,拉成長條形的虛影。
轎廂底座微微一震,盤膝調息的周開雙眼乍睜,瞳底藍芒流轉,視線徑直穿透轎身,投向極遠處。
前方的虛空之中,原本平順的虛空大面積崩塌,露出大塊漆黑的裂隙。狂暴的元氣向外傾瀉,將周遭數萬丈的雲海絞得粉碎。
裂隙邊緣,兩頭體型龐大的金黑大鵬拼命撲騰雙翼,鋒利的爪鉤死死扣住虛空邊緣。
大鵬一族本精通空間神通。
但此刻,它們身周的空間法則卻紊亂成一團亂麻,任憑雙翼如何斬擊切割,都無法遁出那片絕域。
它們毫無保留地釋放出合體中期的威壓,狂亂的氣息衝擊得整片天地隆隆作響。
即便底蘊深厚,這兩頭巨鳥此時也已是翎羽倒折、血肉翻卷。
妖血連綴成線,砸向下方崩裂的山巒,淒厲的哀鳴接連穿透長空。
虛空亂流中心,一頭體長不過七尺、背生雙翼的黑豹踏空而立。
它與兩頭百丈長的合體期巨禽相比,渺小得不值一提。
黑豹雙翼微振,拉出數十道殘影,直穿崩塌的空間壁壘。
大鵬一族引以為傲的空間切割斬在它身上,連毛髮都未能削落半根。
黑豹全無速殺之意,貼著鵬鳥拍下的巨翼從容遊走。
前爪隨手一撩,便卸下大片連著血肉的羽管。它任由大鵬狂暴反擊,只在對方力竭退避時,慢條斯理地撕開下一道裂口。
連番重創之下,一頭大鵬雙翼倒折,鮮血狂噴。
它猛地頓住龐大的身軀,斂去威壓,朝著黑豹低垂頭顱:“願奉魂血,求主上賜一條生路。”
黑豹懸停半空,爪尖挑起半截滴血的翎羽湊近鼻尖。
幽黑豎瞳微微眯起,全無憐憫,反透出濃烈的獵殺興致。
墨雲追魂轎內,周開的目光刺透重重雲海,死死鎖住那道細小的獸影。
神識鋪卷掃過,黑豹所在的位置卻是一片死寂虛無。
這生著雙翼的兇獸體內,尋不到半點妖元波動的痕跡。獨有一股浸骨的陰寒氣機向外發散,與周遭的天地法則劇烈排斥。
周開翻掌托出一隻寶匣,沉聲交代:“前面邪門,你們退入匣內,魚擺擺即將出關,莫要讓她弄出大動靜。”
秋月嬋眉眼間掠過憂色,見周開面露沉重,深知此刻絕非多言之時,只輕聲落下一句“夫君當心”。
月白水袖翻卷,她身形潰散成點點輝光,徑直投向匣口。
歷幽瓷冷哼著揮袖起身。
周開會意退開,一步踏入罡風肆虐的雲海。轎頂幽暗光澤大盛,追魂轎急劇坍縮,凝成一枚黑丸,砸入歷幽瓷掌心。
“莫要多生枝節,儘早奪了傳送陣脫身,莫去惹一身腥。”
話音落定,幾縷黑霧自她足底升起,裹挾著那妖冶的身姿一同捲入古匣深處。
“藏拙的能耐,我自認不差。”周開反手扣死匣蓋,收入玄鋒戒內。
丹田內法力倒卷,妄天訣連帶蟬衣匿影秘術齊齊催發。
霸道的功法直接截斷了他的氣機。
體內法力強制分化為黑白兩重內天地,真我身骨被層層摺疊,強行嵌進兩道空間法則交錯的盲區。
挺拔的身影連帶周遭光線徹底扭曲。皮肉、骨血、呼吸,乃至大乘初期的神識外延,盡數從雲海之上蒸發得乾乾淨淨。
遠處的戰場上,黑豹收攏懸停的雙翼,不耐地掃斷了一股撞來的空間罡風。
虛空中連破空爆鳴都未曾激起,身形陡然化作一道黑芒。
刺耳的裂骨聲驟然炸開。
黑豹足底發力,踩碎空間罡風,踏上那頭乞命大鵬的顱頂,利爪根根探出,直接摜入鵬鳥堅硬的頭骨。
龐大的巨鳥頭顱,伴著沉悶的開裂聲當場崩碎。
黃白濁腦漿混著血液向外拋灑,元神金光剛遁出半寸,便被幾縷幽黑氣流死死絞住。
金光連慘叫都未傳出,便潰散成點點星斑,生機徹底斷絕。
殘存的那頭大鵬翎羽根根炸立,口中厲嘯刺破雲霄。
大片血霧從它體內爆開,巨爪強行撕裂周遭紊亂的空間壁壘,龐大的身軀摺疊著拼死擠入虛空暗層。
黑豹懸停原處,豎瞳斜睨那沒入虛空的巨大殘軀。
那僅有七尺的獸軀向外散出團團霧氣,硬生生將方圓百里的狂亂氣流壓得凝滯不散。
鵬鳥的尾羽完全隱沒,黑豹頜骨大張,下顎裂至耳根。
喉管深處湧起圈圈波紋,周遭虛空倒灌,扯出連串尖銳的音爆。
原本已經遁走的大鵬,竟在一陣慘叫聲中,硬生生被那股吸力從虛空中扯了出來!
巨禽狂撲雙翅,卻依舊難擋巨力拖拽,筆直墜向那張獸口。
黑豹背部雙翼反向一拉,一堵罡風貼著虛空席捲而出。
罡風漫過金黑色的羽翼,大妖的肉身遭遇沖刷,皮肉當場剝離,露出森森白骨。緊接著連骨架也碾作漫天灰白粉塵,洋洋灑灑墜向下方的山脈。
死得不能再死了。
暗處的虛空中,周開眸底流轉的藍芒徐徐黯滅。大乘初期的神識配合洞真眼鋪卷掃過,那片灰燼中心竟是死寂的虛無,連微弱的氣機波動都未曾溢位。
抹殺合體妖修尚可理解,但這無視法則、吹息化灰的詭異手段,已徹底超脫他所閱歷過的所有典籍範疇。
氣流初定,黑豹吞下最後一口大鵬殘餘的血霧。頭顱扭轉,視線筆直地釘在周開藏身的虛空。
獸吻向上勾起,露出森白的犬齒,戲謔無比。
它雙翼一振,空間壁壘直接被拉開一條黑線,七尺獸軀扯出重重殘影,直撲那片本該無影無形的暗層。
霸道的殺氣隔空碾來。
周開周身摺疊的空間法則受到衝壓,妄天訣與蟬衣匿影的雙重遮掩徹底碎裂。
他目光徹底沉下,自忖同境絕對無人能夠發現分毫,這畜生的感知,已遠跨合體之上。
來不及多想,那豹子已然撕裂空間,衝到了近前,張開大口,腥風撲面而來。
“找死!”周開眼中厲色一閃,再不躲藏。
魔族血脈逆流沖刷經脈,他骨骼爆響,身軀硬生生拔高數尺,無常魔體轟然撐開。
額前皮肉向兩側翻卷,兩隻漆黑犄角頂破額骨鑽出,血液順著角尖滴落,五官徹底扭曲變形。
魔氣自毛孔向外噴發,凝成一塊塊天魔甲片,倒扣在血肉之上。
護心鏡上的鬼臉雙眼一睜,狂躁的天魔氣順著甲片縫隙四溢遊走。
法力混雜著磅礴氣血,一股腦貫入雙手。
十指緊緊攥住渾天錘柄,錘身內的小鹿嬌喝一聲,咆哮聲震開雲海。
五行真雷在錘頭交織攀爬,周開雙臂掄動重錘,筆直砸向黑豹顱頂。
沉悶的撞擊聲撕裂長空。
沒有血肉橫飛,也沒有骨骼碎裂。
黑豹前撲的勢頭甚至未見半分遲滯。它不避不閃,僅憑那顆生滿黑毛的頭顱,硬生生頂住了渾天錘的正面轟殺。
錘頭砸在豹子的頭頂,炸開一圈雷暴,雷海呈環形向外切削,三千里內的空間壁壘被生生犁出裂痕。
黑豹的頸骨只是隨之偏折了寸許,它懸停在亂流中心,足底不見半分退意,一對豎瞳甚至悠閒地眯了起來。
反倒是一股蠻橫無理的霸氣力場,順著錘柄粗暴地倒灌而回,一路摧枯拉朽。
周開雙臂指骨哀鳴,虎口當即崩裂,肉身也壓不住這股反衝,胸腔內氣血逆亂上湧,喉頭泛起一絲腥甜。
附著於雙臂的天魔甲受力向下極度凹陷。甲片表面的魔紋接連亮起,瘋狂吞吐魔氣化解巨力。
連續的斷裂音炸響,小臂處的護甲齊根崩斷,炸成無數黑灰被罡風捲走。
法體雙修的全力一錘,竟連對方一塊油皮都沒蹭破,這畜生不僅無視法則,近戰更是非人力可撼。
撤。
周開收攏渾天錘,法力貫注後背。蒼穹翼虛影破體展出,翼骨邊緣雷光狂跳,直接將身後的空間扯出重重褶皺。
黑豹的利爪堪堪拍碎了他留在原地的殘影。
而周開的真身已藉由雷光遁走,自三千丈外的罡風帶中踩碎虛空,踉蹌跌出。
堪堪站定,他連翻騰的氣血都未及平復,右手扯住袖口向外一抖。
七千兩百枚耀靈晶噴薄而出,洋洋灑灑鋪滿半方天穹。
瓊華清輝訣全力催發,晶石內部封存的真光被盡數點燃。
至陽的光柱匯聚成流,劈開暗沉的雲海,堂皇正大的灼熱氣機隔空釘死黑豹的身影。
三千六百枚耀靈晶依循陣圖首尾咬合,拉出密不透風的光弧,交織成一尊封閉的光牢,硬生生將黑豹所在的空間鎖死。
餘下的晶石則在光牢上空急速聚合,凝成一輪煌煌大日。熾烈的光輝帶著焚燬一切的堂皇霸氣,照著下方那黑豹鎮壓而下。
雷鳴炸開雲海,光流轟然吞沒獸軀。真光所過之處,黑豹的皮肉當空汽化,骨架崩解為片片飛灰,連半點哀鳴都未能傳出。
看到如此輕易便得手,周開的臉上並未露出一絲喜色,他面容緊繃,瞳底藍芒逆卷,洞真眼催至極限。
視線破開真光壁壘,直落向光牢的核心。
雷暴中心,散落的殘灰並未隨風逝去,反而自內向外層層翻卷,強行撐開周圍的光流。
粘稠的黑氣滲出虛空,包裹住灰燼,重塑出四肢與顱骨的輪廓。
新生的獸軀一路拔高,直衝十丈。實體的血肉不復存在,唯餘湧動的陰暗霧氣充斥其間。
霧氣在肋下延展,凝成雙翼。
翼骨下方的陰影中隱約隆起兩塊肉瘤,皮肉向外撕裂,兩副乾癟的人臉探出翼膜,雙眼死死閉合,嘴角卻朝著耳根高高咧起。
周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,這到底是甚麼怪物,連太真光陣都傷不了它分毫。
雙袖向外翻卷,日月雙輪清鳴而出。
金銀兩色鋒芒切開殘存的光弧,化作交叉絞殺的刀網,直取巨獸顱頂。
巨獸引頸,喉管中擠出低沉渾濁的嘶鳴,雙翼揚起,腋下的兩張人臉猝然撐開眼瞼。
沒有眼白與瞳孔,只有深不見底的漆黑窟窿。兩張大口同時扯開,尖嘯破空。
音波堆疊化作實質的氣牆,一浪接一浪推平四面八方。
空間壁壘遭遇強壓,扯出大片褶皺。
日月雙輪一頭撞入氣牆,輪刃火星四濺,生生懸停在巨獸身前三尺之外,寸進不得。
音波勢頭不減,反順著虛空的褶皺逆流沖刷,直接漫過天穹,將漫天耀靈晶盡數囊括其中。
殘存的光陣遭到音浪絞殺,陣紋急速明滅,光暈層層剝落。
七千兩百枚耀靈晶表面崩開裂痕。
晶體承受不住重壓,齊齊炸裂,封存的純陽真光失去束縛,化作狂亂的雷暴向外橫推。
周開單手格擋身前,藉著氣浪向後踩碎重重空間,暴退千丈方才立穩腳跟。
罡風捲散煙塵,巨獸立在亂流中心,黑霧翻湧,氣息未損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