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晴隨沈寒衣去了聖島,陳家姐妹庭院裡的藥香便淡了許多。
後院那口靈泉中水波翻湧,靈氣頂開水面,溢滿半個池子。
水面打轉著幾片靈葉。陳紫怡褪去羅裙,赤足邁入池中,任由池水漫過胸口。
泉水裡兌了高階妖獸精血。水汽蒸騰而上,將她露在水面外的鎖骨與肩頸燻得一片殷紅。
三步外的一塊青石被水汽烘得溫熱。花糕翻出白花花的肚皮,四肢大張,癱成一攤軟肉。
這小東西睡得沒心沒肺。
鼻尖隨著呼吸一鼓一落,喉嚨裡打出的低沉呼嚕聲,震得身下青石跟著發顫。
周開走到池邊,雙手搭上陳紫怡雙肩。大拇指壓住緊繃的肩井穴,緩緩發力,推開僵硬的肌肉。
陳紫怡向後挪去半寸,溼漉漉的長髮直接貼上週開的手背。
“夫君,把那個葫蘆丟擲去吧。就扔去東邊那三個超級大族的地盤。”
她閉著眼,聲音放低,“我前些日子翻過典籍。這種量級的大戰,稍微踏錯半步,便是亡族滅種的下場。這因果太大,咱們接不住。”
周開手上的動作未停,指腹順著她修長的脖頸重重推拿。“不,我要帶著聖寶東出。”
“韓天尊與天鬥聖皇正忙著調兵遣將,不出幾年,大軍必定向東橫推。天塌下來有大乘期的老怪物頂著。這回就算老祖親自下死令,我也絕不挪窩,明日起便徹底閉關。”周開手上加了半分力道,“外面的爛攤子,勞煩娘子多費心。你和月嬋也絕不可去陣前摻和,老老實實留在鏡子裡陪我。”
陳紫怡沒有出聲反駁。她半轉過身子,帶起一片“嘩啦”水響,池水順著肩頸滑入胸前溝壑。她抬起溼漉漉的睫毛,定定望住周開:“夫君既然定了主意要拼這一把,便去我的正屋閉關。”
周開跨過正屋高聳的門檻,單手向後一推,木門嚴絲合縫地扣死。
他在蒲團上盤膝坐定,心念一沉,識海深處金芒大盛。《無法無字天經》化作漫天古樸篆字,在虛空中徐徐鋪展。
這卷無上天經直接化作一口吞吐著金光的虛無熔爐。他引動周身經脈裡的混沌法力,將所學的雜亂功法連皮帶骨,生生砸進熔爐之中強行煅燒。
一百二十個寒暑,只化作門外青石臺階上幾輪枯榮的青苔。
蒼梧東境長久以來的平衡,早已被一場暴亂徹底撕碎。
起初二十年,人族先頭大軍隱沒行跡,一朝拔營,戰陣結成鐵幕,硬生生楔入東邊蝠鼠族領地。
這當頭一棒砸得蝠鼠一族防線全線潰散。數千萬裡的疆域盡數落入人族聯軍囊中。
時隔數萬年,蒼梧之地的修士們縮在地下,仰頭望見了大乘修士撕裂蒼穹的駭人光景。
韓天尊立在雲端,長袖一拂,大乘異象領域轟然盪開。
萬里山河連根拔起,重重疊疊倒懸在蒼穹之巔。
他毫無試探的打算,手掌翻覆間,直接祭出了聖寶殘片。
一張泛著幽藍光芒的殘破書頁從天而降。藍光垂直砸落,將對面蝠鼠族的大乘後期老祖死死釘在虛空中,連根指頭都無法彎曲。
兩具人形傀儡撕開音障,撞破空間障壁。幾劍便撕下那蝠鼠老祖半截肉身,黑血當場潑灑透了雲層。
眼看那老祖就要身隕道消,一道黑芒從天邊劈落。蝠鼠族另一尊大乘頭頂殘破銅塊,硬扛著重壓殺入戰局。
若慢上半息,這大族的頂層戰力今日便要在此處折掉一半。
這場截殺落幕,算是徹底掀翻了蒼梧境內的牌桌。蝠鼠、蚩融兩族聯盟,大乘期老怪物接連撕裂虛空現身,將百萬裡天際徹底燒紅。
亂局中,作為盟約方的狐、鳳兩族大軍從南北兩側悍然起勢。無數翎羽和狐火直指異族側翼,死死扯住敵軍的陣腳。
整個蒼梧東境徹底亂了,不過折騰過一陣後,大乘修士手裡各自捏著底牌,互生忌憚。
接連對轟數場、砸穿了幾處地脈後,他們紛紛收斂氣息,退回幕後坐鎮。
蒼穹上的威壓一散,下方的戰局登時淪為泥沼。數百萬修士填進前線,活脫脫造出一個巨大的絞肉磨盤,每天都在吞噬成百上千的高階神魂。
澗下距離戰線極遠,又緊挨著萬靈族邊境,地理位置得天獨厚。
戰場的焦糊味與血腥氣,半點也飄不進這方小天地。
只在那遙遠的血肉磨盤中,有一支全由女修結成的隊伍,踩著高階異族的屍骨,硬生生殺出了令人膽寒的威名。
其中一人的手段更是讓異族聞風喪膽。戰場之上,常有一頂漆黑大轎凌空懸停,轎中女修從未露出真容。
黑白兩色交匯的火焰化作一頭白冠黑尾的鳳鳥,雙翼一展,直接將成片的異族大軍生生煉成飛灰。
一聲清斥自轎中盪開,三頭六臂的鬼王踏碎成群的低階異族。雷、力、毒等六尊鬼將拱衛左右,強行鑿穿了敵軍左翼。自此,“鬼仙子”這三個字成了東線異族揮之不去的夢魘。
……
正屋那扇塵封百年的木門震落積灰。
蒲團之上,周開睜眼。一口濁氣自唇齒間吐出,震碎了身前懸浮的靈氣旋渦。他強壓下體內激盪的威壓,意念沉入識海。
【周開】
【修為:合體初期()】
【氣血:混元初期()】
周開指腹摩挲著膝蓋,嘴角勾起滿意的弧度。
那口熔鍊萬法的熔爐徹底隱沒。這百二十年的苦熬沒白費,破境所需的龐大經驗上限,硬生生被他削去了一多半。
只可惜北域攢下的交流點早已見底,只能服用冥融丹快速突破。
臺階上響起極輕的腳步聲,陳紫怡邁步而入,裙襬帶起一陣微風。
她徑直走到案几前危坐,玉指撥弄炭火,水沸茶香。百年來外界的絞肉亂局,被她就著溫熱的茶水,三言兩語理清了脈絡。
周開一心二用,視線掃過系統面板上一個個亮起的道侶名字。
確認無一人隕落,他才徹底舒展眉頭。
“大乘修士如今互不出手,無非是強行捂著蓋子,總有老怪物會忍不住掀桌子。”
陳紫怡提起紫砂壺,又為他添上七分滿:“巨峭城那邊派人催了十多次,死活要你去前線。我按你當初的吩咐,咬死你服了冥融丹,功體反噬,正在閉死關吊命。咱們家上陣的人多,攢下的軍功底子硬,他們也挑不出理來。”
周開屈起食指,指節在木質桌面上扣出沉悶的聲響:“一百多年,這仗打得夠久了。傳信讓幽瓷和孫青璃撤回澗下。”
陳紫怡斂眉,輕嘆出聲。她沒有反駁,只在心底盤算了片刻:“防線名額不能空。雲眠和千鳶安生日子過得太久,連鬥法手段都生疏了。這次我開庫房,讓她們帶足保命的物件頂上去。”
周開探出手,指節勾住女人的腰帶發力。陳紫怡低呼半聲跌入他懷中,順勢跨坐在他腿上。
“我這大管家,如今排兵點將,真是越發有當家主母的威風了。”
“夫君要拼,我這做娘子的,若是連後院的籬笆都扎不牢實,還有甚麼臉面待在你身邊?”陳紫怡靠進他懷裡,手指勾起他衣襟上的盤扣,輕輕繞動,“百餘年前,青狐族那邊遞了回信。說是隻要你肯去青丘長住,他們便允了你和玄青嵐的道侶名分。”
“你怎麼回的?”
“我讓姜家幫忙跑腿,帶了原話過去。我指著鼻子罵那幫狐狸,全族湊不出一個合體期,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?幾隻喪家之犬,也配做夢讓我周家老祖入贅?我把話撂在那兒,再敢不知好歹,周家立刻拿網子把他們全族兜回來,挨個掛上牌子,扔進坊市當靈寵發賣。”
周開悶聲發笑,連帶著案几上的茶盞都“嗡”地出聲,“踩了這幫狐狸的尾巴,他們甚麼反應?”
“還能如何?打落牙齒和血吞了。我大張旗鼓地印了喜帖,將你納玄青嵐為妾的訊息撒了出去。連天鬥聖皇都遣了使者來澗下。明面上斥責我言辭無狀,壞了人、狐兩族的盟約。可背地裡呢?半個阻攔的字都沒提。那使者臨出門前,還刻意停下腳步,低聲叮囑別太苛待青狐一族的天驕。”
周開捏住她的下巴,將她的臉頰輕輕抬起,貼上陳紫怡額頭。
雙唇印下,觸感溫軟,鼻息跟著粗重了幾分。
指腹壓在陳紫怡的眉心,一點點揉開她緊鎖的眉頭。
周開手臂發力,將她整個人打橫抱起。
“外面就算把天打爛,狐狸全把腦袋磕碎,也不及我這當家主母操持內務辛苦。今日諸事皆歇。為夫現在就抱你去裡屋,好好犒勞咱們家最大的功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