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涉水抖開袖袍,跨前兩步,目光依次掃過對面幾人,眉宇間已經有了幾分睥睨之態。
“族嫂還請帶諸位道友退出禁地。你們那一脈的返虛子弟同樣是我姜家棟樑,姜某自然不會為難。等辦了繼任大典,我親自去向族兄奉茶賠禮。”
白裙美婦不發一語。她大袖一展,捲起奄奄一息的屠文笑,徑直撞破頭頂的火障,四道遁光接連架起,再沒留下半句硬話。
周遭翻滾的氣浪徹底沉入泥土,整片谷底便只剩周開三人。
周開偏過頭:“姜兄,之前答應周某的碧鱗火靈,該如何交付?”
姜涉水先是愣了半晌,隨即縱聲大笑,“本以為是場苦戰,頂多比對面多搶幾隻火靈,全贈予道友也不打緊。道友倒好,才過了一個時辰,直接把姜尋澈打得退了場。這火靈畢竟連著我姜家命脈,再孕育一些也不知要多少年月。接下來的三天,我收攏的火靈,分出一半給道友,如何?”
“一半足夠。”周開點點頭,也不貪多。
姜涉水抱拳一禮,腳下靈光炸開,身形徑直扎進深處的火脈之中。
太微子揚起拂塵掃過半空,前方泥石翻滾聚攏,凝成一張方桌與兩張圓凳。
他撩袍落座,摸出青瓷茶盞倒滿,將其中一杯推到桌子對面。
“天碑鳴警那天起,師尊便開始謀劃。若兩位老祖真打算舉族反攻,他老人家近兩百年的佈置,算是全對上了。”
周開兩指捻住杯沿,沒急著喝:“送下五境的精銳出蒼梧境,穩住狐鳳兩族分攤壓力,這些我都懂。但真要舉族反攻,單憑這點選底蘊還扛不住。聖皇前輩究竟有何要事交代?”
太微子身體前傾,聲音壓在嗓眼:“東面有處白泥海,方圓千萬里人跡絕滅,海面雲氣粘稠,能鎖死元神查探。那雲霧最深處藏著一座孤島,師尊已將其劃為‘聖島’。”
周開兩指摩挲著杯壁,靜待下文。
“師尊在島外親分佈下三十六根定海神鐵,鎖死島上氣機。更徒手撕裂空間,將整座島嶼連根拔起,硬生生塞入虛空夾縫之中。”
“這聖島不接納庸才。族內只挑選底蘊最深的返虛、合體修士送入其中閉關。一是留存人族薪火,二來,師尊打算傾盡全族之力,砸也砸要出一位大乘修士。”
太微子目光灼熱,盯緊周開的雙眼:“我觀周道友氣血如龍,尚未服用冥融丹。你的大乘之路不僅未斷,甚至比旁人寬闊得多。你若入聖島,便可直接跳出這場滅族大劫。退一萬步講,即便我族大敗,也不至於像上一次大劫那般,讓人族的合體修士斷了代。”
周開指尖停頓,茶水盪開一圈細紋。這百族大戰的源頭,便是他手裡的鴻蒙聖寶。
只要出世就是滅族之禍,要他縮在虛空夾縫裡修煉,把整個人族頂在前面,絕無可能。
“聖皇前輩的好意,周某心領了。”他一口飲盡杯中冷茶,將茶盞輕磕在桌面,“我意已決,吞服冥融丹,強破合體中期。不過,我倒可以引薦兩人入島,為兩位老祖盡一份心力。”
太微子面露惋惜,卻未再強勸。他正了正身子:“周道友寧可斷送大好前程也要血拼,貧道敬佩。不知你提的這兩人是誰?貧道忝職紫微城外事長老,高階修士的底細,大都心中有數。”
“第一位,在下的道侶沈寒衣。”周開語氣篤定,不容置喙,“她身負先天無垢劍胎,歷經數次蛻變。兩百年內,必開歸元之門。”
太微子微微頷首,拂塵一搭手臂:“既是閣下的道侶,在下信得過,此事貧道應下了。那第二人呢?”
周開眼底滑過一道幽光,嘴角扯起弧度:“這第二人雖是人族,卻長年紮根在青丘地界,名喚梁牧風。”
“梁牧風?”太微子捻鬚的動作一頓,眉頭微蹙,“此人是何跟腳,貧道從未聽聞。”
周開輕敲桌沿,眼底帶起一分篤定:“他曾是北島第一修士。合體初期的境界,若是底牌盡出,能扛下後期修士的殺招。”
太微子收攏拂塵,斂容正色,“能得周道友這般評價,那位梁道友定然不凡。貧道這就發下傳音符,調派親信入青丘接觸一番。”
……
七日時間一晃而過。
姜家主峰上空,九道黃銅鐘影輪轉不休。濃郁的紫氣在峰頂聚攏,凝成橫跨數座山頭的實柱。
大長老繼任的繁文縟節耗去了整日光景。直到月掛中天,周開所在客院的陣法禁制才亮起微光。
姜涉水推門邁入,袍角還帶著夜露,落座便大袖一掃。
一方木盒貼著桌面滑過,穩穩停在周開手邊。
“周道友,這裡面封著十二頭碧鱗火靈。”
周開兩指撥開銅釦,十二團青綠火苗在符籙壓制下安靜蜷縮。他釋放神識一掃而過,袖袍翻卷間,木盒直接落入儲物袋。
“這幾日有勞姜兄款待。此間事了,周某還有要務在身,這便告辭。”
姜涉水趕忙前傾身子,抬手按住桌沿:“道友且慢。實不相瞞,姜某還有一事相商。此次聖島遴選名額定下,我姜家上下,竟無一人入選。”
他嘴角扯出一道苦笑,身子頹然靠向椅背:“人族式微,早就沒了當年九位大乘共尊於世的底氣。一旦開戰,誰敢說能獨善其身?單打獨鬥就是送死,唯有抱團,方能保住道統不滅。”
姜涉水視線死死定在周開臉上,語調加重:“姜家辦這場試煉,底線便是藉機結交可靠之人。道友戰力絕頂,行事更對姜某脾胃。我姜家,願與周家結下萬世盟約。”
周開指尖叩擊著桌面,篤篤聲在殿內迴盪。三息之後,他停下動作,頷首應下:“合則兩利。日後若有急缺的資源,大可互通有無。這結盟之事,周某接了。”
姜涉水眉間陰霾一掃而空,重重一拍座椅扶手。
側門應聲大開。環佩叮噹聲由遠及近,二十餘名年輕男女步入殿內。
這群人靈氣內斂,修為最低的也是金丹中期,更有兩名化神初期修士在前方領頭。
眾人在殿中按著修為一字排開,衣袖交疊,對著上方兩人深深拜下。
“道友過目。”姜涉水抬手虛引,面露自得,“既是盟友,總得有血脈上的羈絆才牢靠。這些都是我姜家骨根極佳的核心子弟。道友家中若有適齡的俊彥,你我雙方聯姻,世代交好,如何?”
周開視線掠過這群站得筆直的姜家子弟,抵住唇角,藉著清嗓的動作壓下喉間的尷尬。
“周某這家族,草創至今連張族譜都不曾修纂。至於子嗣,周某身畔確有不少道侶,只是一直未有血脈留存。這周家上下,目前僅有我一人姓周。”
姜涉水剛端起茶盞便猛然頓住,半張著嘴,滿腹的話全被硬生生噎了回去。
原本打好的腹稿,連帶相互置換產業的籌謀,全成了無用功。
周開食指輕敲桌面,適時給出臺階:“聯姻之事暫且擱置。不過,若是貴府有身負天品靈根,或是覺醒特殊體質的後輩,周某倒是有意收幾個衣缽傳人。”
姜涉水面色幾經變換,終是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大袖一揮,讓殿內子弟盡數退去。
隨後,他自袖中捏出一枚傳音玉簡,抵在眉心刻入幾道神念。
茶水剛添過兩巡,夜色中落下一道遁光。靈氣散去,一道高挑身影顯立在殿門處。
她面上罩著雲綃,僅餘一雙清冷的眸子露在外面。
“晚輩姜凝,見過周前輩,見過大長老。”
姜涉水沉聲開口:“取下雲綃。”
姜凝睫毛顫動,雙手攥緊了片刻。她依言抬起手臂,指尖勾住耳後的繫繩。
雲綃委地,一張欺霜賽雪的面容展露出來。
眉眼清正,鼻樑高挺,下頜線收束出極美的弧度,眸底藏著孤傲。
姜涉水身子微微前傾,大有深意地看著周開:“周道友,你看姜凝如何?”
周開靠在椅背上,視線自姜凝清冷的眉眼一路掃過腰間衣帶,未作半點掩飾。
“早前在廣場時便見過,性子極烈。返虛中期的底子也夯得極實。姜兄既捨得割愛,周某自然樂意接納。”
他收回目光,語氣轉為平緩,“若是她願意拜師,周某便將其收為親傳弟子,悉心教導。法寶神通,乃至未來的破境資源,周某兜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