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家大長老一連串場面話直抵眾人耳道。
這些許諾與敲打灌進周開耳內,連半點回音都沒砸出。
周開渾不在意,視線早早越過老者的肩頭,咬在廣場前方那片翠綠火海之中。
“……二長老與三長老各去往東西兩側……山中諸事,便有勞諸位盡心竭力了。”
大長老十指猛地扣緊,大袖順勢甩動,憑空捲起一陣烈風。前方空間劇烈收縮,生生被撕出兩道十丈多高的幽黑裂縫。
姜尋澈冷著臉沒有廢話,領著身後的修士魚貫踏進左側裂縫。
周開轉動脖頸,餘光掃過身側的姜涉水與太微子。
三人未發一言,心照不宣地朝右側那道縫隙邁出步子。
長靴落地,腳底直接踩斷幾截埋在土裡的枯枝,發出一陣清脆的碎裂聲。
參天古木連綿一片,鼻息裡猛然灌進碧鱗火的清香。
周開站定身子,眸光不住打量四周的碧綠烈焰。
太微子拂塵輕搖,循著周開的視線投去目光,眼皮撩起半寸,“周道友對碧鱗火興致頗高?”
周開嘴角扯平:“此火當真能與大乘初期叫板?周某只是好奇,這火焰是天生便這般霸道,還是砸了海量資源,日積月累的培煉拔高?”
“我家老祖當年不過金丹修為,偶得這縷火種。”
姜涉水上前小半步,負在背後的雙手不自覺攥緊,聲線拔高了幾度,“此後耗去整整幾萬載光陰,填進去的底蘊連個準數都算不出,這才生生熬出了這等威能。”
他轉過身,直面周開,下頜骨微微揚起:“老祖坐化後,這火靈便受供奉。四萬八千年前百族大劫,它死守祖地,半步未退。”姜涉水視線滑向周開身側,嘴角拉起一道極淺的弧度:“周道友在奇寶樓入腹的那幾顆韻青提,便是這火靈溫養出的成色。”
周開眼瞼微抬,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碧綠火海:“能助人凝神靜氣的異火,周某平生頭一回見。水火無情,這火卻孕育造化生機,當真玄妙。”
太微子拂塵倒卷,銀絲收攏搭回左臂,神色隨之斂起:“周道友,閒話留待日後再敘。我等須得速速出手,幫姜老弟拔得頭籌,以免生變。此外,貧道此行另有一樁要務,需儘早與道友相商。”
周開側過半邊身子,眉梢輕挑:“可是聖皇前輩的吩咐?道友但講無妨。”
太微子頷首:“正是。”
旁側的姜涉水眉頭攢起,跨前半步卡進兩人視線中間,嗓音壓得極低:“在下結交了幾位東煌宮的好友,近來私底下聽聞些許風聲。莫非是韓天尊下定決心,要傾盡全族底蘊,大舉反攻了?”
太微子臉色當即一沉,左手五指猛地收攏,捏得拂塵手柄咔咔作響:“竟有此事?貧道未曾聽聞。”
姜涉水抬起右手連擺兩下,“在下也只是瞎猜,當不得真。只是離鴻蒙聖寶出世尚有兩千八百載,東煌宮卻已開始戰前統籌。他們向奇寶樓砸下海量符籙訂單,清一色殺伐制式。蟄伏的高階修士更是扎堆出關,實在惹人遐想聯翩。”
兩人這番言語交鋒入耳,周開雙唇抿成一條直線,負在背後的雙手寸寸握緊。
兩位大乘老祖竟要主動掀桌,挑起大戰?
他自忖合體期交鋒難逢敵手,橫行一方綽綽有餘。
可戰端真要全面拉開,那是何等慘烈。
大乘老祖坐鎮雲端,隨手一道掌印拍落,返虛修士連骨渣都剩不下。
滔天大勢一旦壓頂,紫怡、紅綃她們這些紅顏道侶,終歸逃不掉登陣拼殺的命數。
周開瞳孔中隱沒幾分殺機,他直面大乘都沒把握全須全尾退走,何況家裡的女人。
他收攝心神,再抬眼時神色已恢復如常。
“兩位前輩高瞻遠矚,自有謀算,我等顧好眼前便是。周某先去尋那屠文笑的晦氣,回頭再來為姜道友壓陣。”
不待兩人多做寒暄,雷霆轟鳴之音炸響。周開整個人化作一道刺目雷光,撕開周遭碧綠火幕,朝西面裂空而去。
越向西深入,周遭的碧鱗火越發狂躁。幽綠火舌接連拔高,攀附著參天巨木向上死命灼燒。
重重火浪拍擊翻滾,直燎上方雲層,將天地盡數浸泡在綠芒之中。
香氣層層疊加,濃郁得直往人鼻腔裡灌。
半個時辰後,周開雙耳微動,周身雷光驟然黯下。他貼著地面急停,藍芒自瞳孔深處點亮。
前方一千里外,五名返虛修士正結陣緩行,手裡攥著羅盤四下掃視。
周開無意以大欺小,心念微動收斂氣息,身形與天地虛空融為一體。
未等幾人背影模糊,周開從陰影中剝離,循著殘留在空中的一縷氣機再度縱身。
又行出百餘里,周開腳步頓住,視線咬死左前方的低窪谷地,嘴角一點點向上扯起。
腳底雷光斂去,他踏著無形的階梯,屏息向著谷底滑降。
谷底中央,屠文笑下頜骨高高揚起,雙手毫無防備地背在身後。
他抽出右手,兩指間夾著一截不過尺許的短竹。
屈指輕彈,短竹脫手拔高。懸至三丈高處,竹節驟停。一圈接一圈的青瑩光暈自竹身盪出,推開周遭氣浪。
匿於暗處的周開眉頭微壓,丹田內的青金極火竟連跳數下,貪婪之意直衝識海。
下方,屠文笑自袖中扯出半尺錦帕,向上丟擲。
錦帕當空鋪展,化作半透明羅帳倒扣而下,將他連同周身氣機盡數斬斷隔絕,隱匿不見。谷底復歸死寂,唯留青竹懸停。
周開雙目微眯,視線咬住那截短竹。
連異火都能引誘的奇寶,自當易主換將。
谷底的碧鱗火貼著地面低伏遊動,四周靜得只剩殘枝崩裂的脆響。
半盞茶後,十里外的火海向兩側翻卷。細碎腳步聲傳來,一步一頓向谷底靠近。
一頭近丈長的巨狼自火幕中探出頭顱。
狼身未生半寸皮毛,軀幹四肢皆是翻滾的碧綠焰流。這火靈警惕異常,鼻尖貼地輕嗅,前爪懸空數息,確認無虞才敢踩實。
逼近懸竹丈許,青狼前爪下壓,弓起脊背。狼首高昂,對著竹節方向翕動鼻翼。
確認四周無伏,它上下顎猛地扯開,胸腔極劇擴張,朝著半空狠狠倒吸。
半空的青竹巋然不動,竹節表皮滲出絲縷氤氳水汽,受氣流牽引,打著旋捲入狼口。
水汽入腹,巨狼身上的焰火猛地躥高三尺。它喉管裡滾出低沉的滿足嘶吼,連戒備姿態都垮下半寸。
周開目光閃動。水火自古相剋,這異竹竟能生出養火的靈水,當真玄妙。
他掌心氣血暗暗翻湧,隨時準備摘下這顆熟透的果子。
恰在火狼徹底卸下防備之際,地上的羅帳“嘶啦”撕裂。屠文笑縱身躍出,單手飛速結印。
赤紅火浪自他腳底炸開,凝聚成一頭水缸粗的火蛟,張開血盆大口當頭罩下。
火狼周身焰舌炸立,四爪摳住地面發力欲退。火蛟速度卻快上數倍,龐大身軀撲咬而至,首尾相銜,盤成一顆厚實火繭,生生截斷退路。
火繭內部爆出狂嘯與劇烈撞擊聲,火狼發了瘋般掙扎,奈何屠文笑早有準備,渾厚法力連綿不絕地壓上,斷絕了它一切脫困的門路。
火繭表層綠芒與紅光瘋狂對撞,沉悶嘶吼伴隨撞擊聲從內透出,震得四周泥土簌簌掉落。
屠文笑冷哼一聲,雙掌貼上火繭外壁,法力連綿灌入,死死壓制內裡暴動。
他五指向掌心猛收。
三丈火繭發出刺耳爆鳴,極速向內塌縮,生生被他揉捏成拳頭大小的赤綠火球。
屠文笑掌心托起這枚跳動的火靈,嘴角扯開。又翻手取出一隻玉盒,正欲將火球裝入封存。
身後虛空無聲裂開一道縫隙。
沒帶起半點氣流擾動,周開欺身而上,氣血盡數聚於右掌,五指微曲。
屠文笑後頸汗毛剛來得及炸立,一隻大手如驚雷探出,嵌進他咽喉骨縫。
連悶哼都沒能擠出喉嚨,“喀嚓”碎響聲連成一線,周開左手順勢探出,輕巧接住滑落的玉盒與短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