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府前廳內,茶盞升騰起水汽,將周遭混雜的凌厲妖氣絲絲縷縷地壓了下去。
石桌旁,七個身段各異的女子分列而坐。
吞天蜂王靜靜倚在高背椅中,眼瞼低垂,雙眸只留下一線黯淡的餘光。
她右腿搭在左膝上,偶爾捏起一塊元石,只摳下指甲蓋大小的一點碎屑送進嘴裡,嚼了兩下便停住不動。
火小火雙肩內扣,下巴抵著鎖骨,大半個身子全縮在白裙少女背後。螭火蟻一族與吞天蜂素有恩怨,三隻玉臂螳螂又常常來吃她的族人打牙祭,小火連呼吸都只敢吸半口。
擋在她前方的白裙少女正是小鹿。
她右手虛搭在茶盞的邊沿,下巴高高昂起,眼珠向上翻著,僅靠餘光去盯洞府穹頂的月光石,鼻腔裡不規律地往外噴著細碎的氣音。
石門向兩側退去,周開邁步跨出靜室,目光掃過桌前的身影,最終定格在正中間的客座上。
青發如煙,隨意挽作低髻,一縷柔絲順著臉頰蜿蜒而下。
眉眼極淡,偏偏雙瞳燃著兩簇幽青焰火,唇色極淺。
她只是背脊挺直地坐在石凳上,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,卻讓周圍空氣裡的茶香無端膩了幾分。
只是化神大妖的渾厚氣息,此刻只剩個空殼,她臉色蒼白,反倒平添了幾分楚楚可憐。
玄青嵐站起身,雙手交疊壓在左腰側,膝蓋微屈,行了一個挑不出半點毛病的大禮:“玄青嵐見過周前輩。前輩搭救之恩,青狐一族必有厚禮奉上。”
青玉正把半個拳頭大的靈果生生往嘴裡塞,撐得左側臉頰高高臌起,嘴角溢位些許汁水。
見周開走近,她喉頭重重一滾,強行將果肉咽入腹中,清脆的嗓音在安靜的前廳內炸開。
“主人出關啦。青嵐妹妹識海前兩天才穩固下來。”青玉拿袖子抹去下巴的果汁,湊上前來,“那九隻小青狐撞作一團,變作好大一頭狐狸。這幾天她天天端著茶壺,給我們煮茶喝。”
白玉斜眼剜了倚在靠背裡的蜂王一眼,撇嘴嗆聲:“就是,哪像某些悶葫蘆,頂著副好皮囊裝死人。”
蜂王眼皮也未曾抬起,齒間只傳來輕微的細碎摩擦聲。
周開邁步走至主位落座。衣襬帶起的微風掃過桌面,拂動幾縷茶香。
他目光落在玄青嵐身上,來回掃視兩圈,開口道:“你那保命秘法倒有點意思,竟能化作九個血肉分身?”
玄青嵐腰背挺得更直了些,交疊在腹前的雙手微微收緊。她垂下視線,盯著周開投在青磚上的陰影,語調不起波瀾。
“前輩謬讚。晚輩體內留有仙狐真血,逢死劫時,借真血之威斷尾分魂,強鎖元神而已。不過是些苟延殘喘的手段。”
周開輕扯嘴角,抬手捏個指訣,指尖向上一挑。
一滴暗紅血液破開虛空,懸停在他胸前。血珠外層裹挾著青金交雜的異火,將周遭半尺的空氣炙烤得噼啪作響,蒼涼威壓直撞洞頂石壁。
“此物可是仙狐真血,有何作用?”
玄青嵐猛地抬眼,瞳孔裡倒映出兩團跳躍的青金火光。雙手死死摳住掌心,生生將目光從血珠上撕扯下來。
“正是真血。”她喉頭乾澀,重新低下頭去,“只是這上頭的異火,晚輩生平未見。晚輩修為低微,這真血留在我這也是暴殄天物。前輩既已將其收服,想來是它與前輩另有一番因果。這血便歸前輩所有。若前輩以法力日夜洗練此血,將來哪怕是臻至大乘,也可藉此脫胎換骨。”
周開五指一攏,異火併著真血盡數沒入掌心。他順勢靠向椅背,眼底浮起幾分笑意:“是個明白人。”
玄青嵐往後撤了半步,裙襬拂地,雙膝重重砸在石板上。她腰身伏低,額頭貼緊交疊的手背:“晚輩身負青狐一族重任。看在人、狐兩族同氣連枝的份上,求前輩開恩,斷了你我這主僕血契。”
小鹿翻白的眼珠猛地轉正,死死盯住伏地的青影,鼻腔裡發出一聲尖厲的冷哼。蜂王停住咀嚼,雙眸裡溢位砭骨的殺機。
周開屈起食指,指節磕在桌面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天淵的變故伴著這敲擊聲,被他一字一句擺到檯面上。
玄青嵐頭埋得更低。周開端起手邊的茶盞,濾去浮沫,淺呷了一口。
“我人族聖皇前輩,早已親自駕臨青丘。有這等通天人物助拳,兩族同盟自是固若金湯。”
茶盞落回桌面,發出一聲脆響,“你孤身在外,並非青丘那兩位大乘的血脈。你的去留,青狐一族自然做得了主。不如你我結為道侶,有本座做靠山,人狐兩族也算親上加親。青嵐仙子意下如何?”
玄青嵐抬起頭,雙眼微睜,目光撞上週開平靜的視線,又迅速避開。廳內靜得出奇,只剩漏壺滴水的聲響。過了十數息,她緩緩直起腰背,雙手重新交疊在腹前。
“小女子蒲柳之姿,得前輩青睞,本是天大的福分。只是……”
她下頜收緊,牙關在唇瓣上壓出一道泛白的齒痕:“青狐一族近萬年來,僅晚輩一人覺醒真血。此事牽扯全族興衰,晚輩不敢自作主張。懇請前輩寬限些時日,容晚輩傳訊族中長輩定奪。”
“也罷。”周開沒打算逼太緊,“既然緣分到了,這主僕血契留著也是多餘。仙子天資卓絕,若肯留在本座身邊修行,周某必定傾囊相授。靈丹寶藥,功法神通,隨你取用。”
玄青嵐緊繃的脊背卻未見放鬆,視線掃過周開不容置疑的眼神,交疊的指尖死死摳住掌心。
那句“留在身邊”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,不過是換個更體面的牢籠。
“多謝前輩厚恩。晚輩願常伴左右,聽候差遣。結契道侶一事,牽連甚廣,望前輩海涵,容小女子斟酌一二。”
周開見她這般一板一眼的防備模樣,不僅不惱,眼底浮起幾分實打實的讚許。
天驕難馴,他有的是耐心。
他衣袖輕拂,四個瑩白玉瓶憑空顯現,底座磕在青磚上發出一串悶響。玉瓶中央,那枚養魂果一併被無形的氣勁推至玄青嵐膝前。
“本座從不強人所難。這些丹藥可助你快速療愈元神傷勢,待本座了結此間事宜,自會替你抹去契印。”
玄青嵐抬起雙手,將玉瓶與靈果攏入掌心。
養魂果外溢的氣機順著指尖鑽入經脈,引得她雙肩微顫,識海深處的撕裂痛楚頓時散去三分。
“前輩胸襟廣闊,晚輩銘感五內。這養魂果於我而言彌足珍貴。前輩再造之恩,青嵐必結草銜環,不敢或忘。”
周開站起身來,囑咐紅玉等女好好照看,旋即大步邁出前廳,衣襬帶起的勁風將廳門撞出沉悶的聲響。
玄青嵐若能心甘情願入他床帷,待她日後登頂大乘,整個青丘自然也要跟著姓周。
烈陽懸空,紫微城主街寬闊,兩側寶光沖天。
一商行內,元嬰期的掌櫃攏著袖子,額際沁出幾滴亮汗:“前輩,實在抱歉。虛靈道果這等奇物,小店半月前剛出清最後一枚。”
接連跨出八家頂級商鋪的門檻,迎來的皆是掌櫃們連連賠笑的臉。
無一例外,盡是無貨。
周開立在第九家商行櫃檯前,眼簾微垂。
一隻沉甸甸的錦袋重重砸在木面上,“既然你說能弄到,那這便是定金。三個月後我再來,若還沒貨,你這奇寶樓‘契成必達’的招牌便不用掛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