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雷墜落,天地間除了電流的滋滋聲,竟再無半分雜音。
城頭死寂,無數雙眼睛映著刺目的雷光,連呼吸都忘了接續。
有人喉結滾動,死死盯著那道懸在雷獄之上的身影。
這就是周城主?放著固若金湯的大陣不守,偏要殺進蟲堆裡?那可是六階妖母,一旦發狂搏命,這五十多尊返虛大能哪怕折損一成,也是捅破天的慘事。
湯顯祖縮在女牆後的陰影裡,掌心全是冷汗。以往蟲潮過境,丟些凡人做血食,死幾批低階散修也就打發了。
他只要不露頭,不去貪圖更高境界,那些蟲子自會放他一馬,怎麼都能活得滋潤。
破城又如何?讓那群畜生吃飽了自然會走。至於城裡那些那些凡夫俗子與低微散修,不過是荒野上的野草,割了一茬,過個十幾年又會長滿漫山遍野。
滿口仁義道德誰不會講,偏偏這位周城主偏要不死不休,為了這些螻蟻去與蟲母搏命,簡直瘋了!
就算真斬了那蝗蟲妖母,飛蟲一族回頭尋仇,再遣幾頭七階大妖降臨,屆時大禍臨頭,誰來替東寧城收屍?
空氣被暴力擠壓,發出尖銳爆鳴。
歷啟文手中長槍重重頓地,磚石崩裂。
返虛期的恐怖威壓凝如實質,當頭罩下,逼得湯顯祖膝蓋一軟,險些跪倒。
雷光映照下,這位歷家悍將發須狂舞,恍若怒目金剛。他長槍指向城外的蟲潮,“眼瞎了嗎!六階妖母及其親衛盡數圈死於天雷囚籠!剩下一群沒頭的蒼蠅,也配讓你們尿褲子?大軍前壓,隨我碾死這群雜碎!”
“前輩!那可是億萬蟲海!”湯顯祖聲音尖利,臉色煞白地指著城外,“我等依靠大陣固守便是,等城主分出勝負再做定奪,何必現在拿人命去填?”
歷啟文根本懶得廢話,手臂一震,長槍拉出一道水藍雷光,轟然貫穿大陣。千丈之外,數萬飛蝗連慘叫都沒發出,便被絞成漫天腥臭血雨。
“脊樑骨被打斷了嗎?光剩下苟且偷生的念頭了?城主有令!我人族若只知畏縮,便只當個豬玀,這東寧城遲早淪為妖族的血食欄圈!今日不分仙凡,全軍壓上!敢退半步者,我不斬妖,先斬人!”
歷啟文那滿含殺意的眼神掃來,湯顯祖頭皮炸開,那句反對硬生生咽回肚子,“擊鼓!”
“咚——!咚——!”
戰鼓擂響,沉悶的聲浪直接捶在所有人的心臟上。
一下,兩下,血液隨著鼓點開始瘋狂泵動,燒得胸腔發燙。
絞盤嘎吱作響,厚重的玄鐵城門轟然洞開。
凡人武者推著火雲車,嘶吼著衝入泥濘。
連凡人都敢用肉身填妖口,天上的修士哪裡還掛得住臉?
不知是誰先祭起飛劍,轉瞬間,數萬道遁光如流星暴雨般越過城牆,喊殺聲匯成洪流,竟將天際的滾滾雷鳴都壓了下去。
左路大軍之中,江緲身形輕靈一矮,避開狼吻,反手撩劍。
“噗嗤”一聲,碩大的狼頭沖天而起,滾燙的腥血澆了她滿頭滿臉。
半年苦修,加上當初周開指縫裡漏下的那點機緣,她如今已是築基的狠手。
她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,視線穿過混亂的戰場,望向極北蒼穹。
那裡,雷罰鎖鏈如怒龍鎖天。
風暴眼中,周開負手而立,身側數十道倩影環繞。或清冷如月,或妖冶如火,每一道身影散發的波動都足以讓江緲窒息,卻又眾星捧月般,只為那一人綻放光華。
相隔百里,那股逸散出的餘威依舊颳得臉頰生疼,心頭滿是苦澀與嚮往。
腥風撲面,一頭漏網的狼妖惡狠狠撲來,半空卻被一道怨氣纏繞的狼魂截住,“咔嚓”咬碎了半邊身子。
驅狼老四跌跌撞撞退到江緲身旁,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,吐出一口血沫。
“師姐,別看了。那是天上的神龍,身邊哪怕是個侍妾,也是返虛期的老祖宗。咱們這種泥坑裡刨食的,能活著回去就算祖墳冒青煙了。別想了,真的。”
江緲手腕一震,劍鋒上的殘血甩出一道殷紅弧線。她收回目光,眼底的痴迷盡數化作野火。
“當初我請他庇佑我等,他未置可否,只說鬼符宗寶庫若有入眼之物便賜下機緣,我還有路可走。哪怕在他眼裡我連螻蟻都不如,我也要爬上床去,這也是我江緲此生唯一能抓住的天梯。”
眼底的野火還未燃盡,一聲碎裂蒼穹的巨響將她從妄念中轟然驚醒。
北天之上,雲層崩散,白色氣環如斷頭鍘般碾壓而下。
風暴眼中,周開凌空虛踏,一道半透明的黑色倩影正緩緩重疊進他的脊背。
周開猛地睜眼,原本黑白分明的瞳仁瞬間被漆黑冥火吞噬。眉心處,一枚白冠黑尾的鳳印記遊走浮現,將原本屬於男子的陽剛硬生生撕裂出一半妖冶的陰柔。
造化元陽氣的金芒與碧落魂火的幽光在他面板表面瘋狂對沖,又在觸碰的剎那詭異相融。他撥出的白氣瞬間凍結成霜,卻又被體表的金焰燒得滋滋作響。
狂暴的法力如大江決堤般沖刷著經脈,那種極致的冷意鑽入骨髓,卻並未傷他分毫,反而像是一雙冰涼的手溫柔撫過他的神魂。
“殺。”
清冷的聲線直接在他識海深處炸響,兩顆心臟在同一個胸腔內重重一躍。
妖母那成千上萬個複眼中倒映出周圍的身影,本能地抽搐。
尋常返虛她翻手可滅,可週遭這群雌獸最強者不過返虛中期,法力氣機竟個個凝練如霜,直逼後期甚至隱有合體之威,壓得她呼吸凝滯。
“蒼梧東境究竟從哪摳出這麼多人族天驕?”
“咔嚓”連響,妖母背部皮肉炸裂,十二對沾著粘液的骨玉蟲翼強行鑽出。
雙翼一振,灰敗的死風捲過,千丈空間內的靈氣瞬間枯萎腐朽。
“一群螻蟻也敢圍獵本座!今日不把你們抽魂煉髓,我這億萬兒郎便絕食這東寧城!”
周開只是歪了歪頭,嘴角咧開一絲森然弧度。他開口時,重疊了男聲與女聲的魔音帶著金屬般的震顫,在虛空中颳起一陣迴響。
“廢話真多。”
他袖袍一甩,靈獸袋炸開。
嗡鳴聲蓋過雷霆,二十萬噬靈蜂化作金色海嘯淹沒蒼穹。隨著周開五指虛握,一股混沌色的古老靈光鍍滿每一隻靈蜂。
蜂群撞入灰風,混沌氣流霸道地碾碎了凋敝死氣,密密麻麻的口器撕咬著風暴本身,硬生生在死局中啃出一條通道。
側翼,沈寒衣白裙獵獵,穩住陣腳。
她倒提無涯劍,體內劍胎髮出亢奮的錚鳴,漫天劍氣坍縮到了極致,化作一枚僅有三寸長的光針,無聲無息地融穿虛空。
妖母頭上觸鬚般的亂髮根根倒立,口器中爆出一圈音浪。
三寸劍針表面猛地爆發出金紅二色神光,毫無阻滯地撕開了層層音障。
失控的音波被這一劍劈向兩側,下方的百里雲海瞬間被切出一道深不見底的峽谷。
周開指尖輕彈,日月雙輪疾馳而出,瓊華真光至高至陽,破開灰風,無聲斬向妖母脖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