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主府青磚鋪就的廣場上,玄甲修士披甲執銳,巡邏的靴聲整齊劃一,踏得地磚微微震顫。
數十道各色遁光拔地而起,拖曳著尾跡直指東寧城四門。
破風的銳鳴聲不絕於耳。一連串金色的傳音玉劍擦著飛簷斗拱疾掠而出,盡數射往四面八方。
“起來回話,往後這些下跪磕頭的繁文縟節全免了。”
周開抬眼望向殿外。
高空翻滾的雲層中,三艘百丈長的寶船硬生生撞碎雲層,艦艏的靈光大陣極速運轉,將厚重的雲團直接碾成齏粉。
他指骨輕叩扶手,“篤篤”的悶響在空曠的大殿迴盪。大乘老妖不會為了個小分支親臨,不過,若是引來飛蟲族幾尊合體期老怪,倒是個棘手的麻煩。
“去把東寧城周邊輿圖,外加各類雜典、妖修誌異,統統搬來。”
湯顯祖連聲應諾,硬是不敢背對周開,就這麼深深埋著頭,一路弓腰退過了大殿高高的門檻。
花糕剛剛風捲殘雲般解決完一整條靈魚,連魚鱗都沒吐半片。
現下正吐出倒刺叢生的長舌,用力舔舐著爪尖掛著的碎肉血水,喉嚨裡滾出心滿意足的呼嚕聲。
周開一把將其撈進懷裡,轉身走向後殿。
推開後殿靜室的門,滾燙的熱浪撲面而來。
魚擺擺十指間跳躍著兩團赤焰。夜霜顏則盤膝於地,指尖法訣殘影變幻,維持著腳下一座丈許寬的法陣。
陣眼正中,朧天鏡懸於半空。
幾塊赤金礦母在炙烤下熔作靈液,魚擺擺手印翻飛,牽引著靈液化作極細的絲線,絲絲縷縷沁入寶鏡裂縫,將那些豁口一點點抹平。
周開強行鎮壓住懷中亂撓的胖貓,並未出聲驚擾。他足尖輕踏,整個人化作一道流轉的光影,沒入古鏡蕩起的漣漪中。
雙腳剛落在一處山澗長滿青苔的巨石上,山澗水汽間,一襲月白宮裝分花拂柳而來。
秋月嬋足不沾塵,身畔縈繞著淡淡的欲妙粉煙。
她停在周開半步開外,翻轉雪白的腕骨,遞上一隻儲物袋。
“夫君查驗一番。早先損傷的幾件法寶,我這段時間全都幫你祭煉如初了。”
“勞煩娘子了。”
周開順手接過,指尖劃過她掌心,分出一縷神識探入袋內掃去,嘴角勾起滿意的弧度,隨即將儲物袋反扣在腰帶上。
“那群吞天蜂近況如何?”
“睡得極沉,沒有幾百載歲月熬著,休想挪動半分。”
兩手十指扣在一起,並肩御空,在山澗濃霧中劃出一金一白兩道軌跡,徑直落向山腰。
一株需要十人合抱的參天古木拔地而起,虯枝交錯橫斜,將山澗的濃霧與天光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數萬只拳頭大小的吞天蜂攀附在主幹上。
它們已然陷入深眠,硬甲表面赤金色的紋路隨微弱的呼吸起伏,暗光交替流轉。
四萬蟲軀層層疊疊,安靜得出奇,硬生生將樹心深處的蜂王包裹成一顆巨大的暗金蟲繭。
周開兩指按住跳動的眉骨。
“它們吞了那頭仙獸的法則亂流,這種要命的玩意兒,憑它們現在的底子,的確要消化一段時間。接下來的惡仗,只能讓噬靈蜂先頂上了。”
秋月嬋指尖翻轉,輕輕攏住他的手,“夫君還未恢復巔峰,那蝗蟲妖母交給我們姐妹料理便是。五十名返虛聯手結陣,足以抵擋。更何況,雲眠和千鳶正趕製降冥符。只要能成符篆,此戰穩操勝券。”
周開順勢收緊五指,將那抹冰涼柔荑攥進掌心。
“這戰我絕不袖手旁觀。你們在外頭但凡傷了半根頭髮,我睡覺都得睜著眼。不過聽你這口氣,降冥符不是給我備的?”
秋月嬋唇角挑起一絲極淺的弧度,“寒衣想借降冥符之力,引幽瓷上身。鎮魔歸墟劍胎配上碧落燼炎體,應能與那妖母大戰一場。至於夫君嘛,幽瓷畢竟修有鬼體分身,若是能多成一張符,自然有你施展拳腳的時候。”
周開被噎得半晌說不出話。
堂堂一家之主,如今竟淪落到被這幫女人當擺件護在身後。
這口軟飯直接喂到了嘴邊,嚼著屬實磕牙。
他輕哂一聲,身形拔地而起,拉出一道金線,直上最中心的仙山之巔。
剛在峰頂上盤膝落座,還沒來得及拔出丹瓶的木塞,極遠的雲海深處,兀地蕩起一陣詭異沉悶的鈴音。
音波入耳,周遭流轉的靈氣竟出現短暫的停滯,座下的白石表面飛速蔓延出一層蒼白的冰霜。
厚重的雲海被蠻橫撕裂,一頂龐大的黑色大轎破霧而出,壓崩了周遭數十丈的氣流,穩穩懸停在半空。
轎簾向兩旁分扯,歷幽瓷斜倚軟榻,滿身幽暗的裙襬順著榻沿迤邐垂落。
赤裸的雙足隨意交疊,圓潤的腳趾挑著半截裙紗。她食指微屈,“篤、篤”叩擊扶手。
她下頜微抬,視線越過轎外翻滾的陰氣,直勾勾釘在周開臉上,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宰的活物。
周開嚥了口唾沫,站起身來,腳跟悄悄往後挪了半寸,扯起嗓子便喊:“小鹿。”
側方丈許外的空間劇烈扭曲,一名十六七歲的白髮少女扛著一柄及身長的大錘,踏了出來。
小鹿眼皮一掀,目光在周開和黑轎之間打了個轉,當即朝天翻了個白眼。
“沒門。叫你摳摳搜搜,半滴寶神液都不給。”
她腰身一扭,連人帶錘撞碎眼前空間,五彩光暈閃爍,人已退出百丈開外,只留下一串清脆的冷笑。
周開臉上的肌肉繃直,伸出去想抓人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乾咳一聲,硬生生挺直腰板,將音調拔高了三分。
“娘子,為夫正逢閉關的緊要關頭,有甚麼天大的事,容我出關再議,如何?”
歷幽瓷連眼睫都沒眨一下,懸在榻沿的足尖又往前送了寸許,繃直的腳背堪堪探出轎簷的陰影,喉間滾出一串低笑,透著股森森鬼氣。
“好夫君,你要回返虛巔峰,沒個三五年熬不出頭,差這一半天耽誤哪門子正事?”她腳趾微蜷,“我看你平素最愛端著嵐音的足弓把玩,恨不得生吞了。你今日倒說說,本座的腳,和她的,哪個更招你疼?”
周開只覺頭皮發緊,脊背貼著中衣的布料透出一陣溼寒。
“嵐音的腳軟,捏著趁手。你這婆娘性子野骨頭硬,雖是帶刺,但也渾然天成。”
聽聞此言,歷幽瓷眸光驟然轉暗,眼底反倒亮起一絲興奮的異彩。
“既如此,夫君愣著作甚?還不爬過來,親自上嘴嚐嚐。”
字句咬到末尾,她五指成爪,猛地朝前探出。
轎底陰氣轟然炸散,慘白的指骨裹挾著冥火透轎而出,迎風暴漲成十丈寬的墨色鬼手,當頭抓向周開天靈。
“放肆。”周開暴喝,聲音震徹峰頂,腳下動作卻快得離譜。
鞋底在白石上擦出兩道焦痕,他藉著後仰的力道,翻身便遁。
身形拔起的當口,雙袖向後猛揮。
“攔住她!”
三道刺目的流光從袖口迸射而出,顯出三頭丈許高的玉臂螳螂。
兇蟲剛揚起前肢,墨轎深處傳出一聲拖長尾調的鼻音:“嗯?”
只這輕飄飄的一個字,周遭翻滾的陰氣驟然化作肉眼難辨的森冷魂火。
三隻螳螂硬殼上的靈紋猛地一黯,高舉的前肢觸及魂火邊緣,竟像被抽了筋骨般迅速收縮,齊刷刷伏低身軀。
青玉青玉頭皮發緊,雙翅拼命震顫,帶起一串淒厲的破空聲,率先扎進旁側的雲海。
雲海深處只剩下一句清脆的女童音遠遠迴盪:“我們去外圍放哨,絕不讓外人攪了主人的好事。”
周開足底在虛空中重重一踏,拔升的遁光戛然而止。跑不掉,便不跑。
他甩開雙袖,反倒將雙手背在身後,仰起下巴迎著頭頂傾軋而下的十丈鬼手,冷笑出聲。
“歷幽瓷!今日你借這修為壓我,待為夫重回巔峰,定要尋條鎖仙鏈將你死死縛住,拿鞭子抽到你連聲告饒,三日三夜下不來床。”
“聒噪。”轎中傳出一聲低語。十丈鬼手當頭壓落,周開眼前一黑,沒來得及出口的狠話被灌入喉管的陰風生生噎住。
鬼手驟然收攏,死死扣住他的腰際。墨色冥火順著指節透骨而入,遊走周天,將他丹田內剛聚起的法力盡數鎖死。
暗影深處,歷幽瓷五指虛扣,向後一扯。
周開只覺天旋地轉,整個人被蠻力拽破虛空,直直砸進黑轎深處。額頭撞上綿軟的黑絨,法力被封,這一下摔得他眼底泛起大片金星。
沒等他撐起雙臂,一股女子異香混雜著森森鬼氣,順著呼吸直往肺腑裡鑽。
一隻赤足悄無聲息地踏上他的後心。微涼的足底順著肩胛骨緩緩下碾,剛好壓住他試圖起身的脊樑。頭頂飄落的嗓音裡夾著毫不掩飾的愉悅。
“鎖仙鏈?皮鞭?”歷幽瓷圓潤的腳趾微張,勾住他的中衣領口往下剝扯,“好夫君,你可得把這話記牢了。若是到時候少抽了一鞭,本座定饒不了你。”
黑色帷幔從兩側合攏,繁複的陣紋隨之浮現,將外洩的天光死死關在了轎外。
轎內傳出周開壓著嗓子的低斥。幾縷刺目的造化金光試圖從轎底縫隙中撕裂出來,震得龐大的墨轎在雲海中微微晃動。
然而這抵抗僅僅維持了數息,便被轎中湧起的濃墨色冥火一口吞沒。金光寸寸熄滅,拳腳相交的悶響漸漸變了調。
白石峰頂重歸死寂。
唯有懸停半空的墨雲追魂轎周圍,黑白二色的異火交織纏繞,雲霧深處傳來時斷時續的暗啞鼻音,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