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深處,霧氣濃稠發黑,死死纏在枯樹的斷枝上。
周開一腳踏斷擋路的朽木,在一尊丈許高的無字石碑前頓住腳步,身後眾女默契地散開站位。
這等石碑在鬼霧林裡多如牛毛,每隔數百丈便立著一尊同樣的灰石。碑身遍佈孔洞,向外源源不斷地滲著森寒之氣,這正是高階修士用來鎮壓惡鬼的禁魂石。
鬼符宗覆滅後,陣法斷了靈力維繫。禁魂石威能十不存一,終年無法化解的陰氣向外逸散,這才釀成了如今這片遮天蔽日的鬼蜮。
“夫君,是這裡。”杜楚瑤向前邁出半步,雙瞳化作純粹的玉色金光。
靈瓔聖體的玉魄金瞳一旦開啟,此地哪怕殘留著再微弱的氣機牽引也無所遁形。
她素手點向石碑側面幾道剝落的暗紋:“拿神魂契印一探便知。”
周開抬手按住碑體粗糙的邊角。掌心貼合之際,一縷神識順勢探入,陰寒的刺痛感立刻沿小臂經脈直衝識海。
他面色不改,空出的左手併攏雙指,點向自己眉心。
指骨發力,強行將一團灰白光球從印堂處生生扯出。
灰白光球脫手砸入石碑,暗灰的碑面上,十幾個孔洞立刻接連亮起幽光。
周開十指內扣,捏定法印,沉聲吐出幾段真言:
“幽魄息怨,永鎮玄陰。幽泉引渡,魄返其宅……彼岸花開,安汝形骸。魂安於此,奉吾修行。”
最後一字落下,四周死寂的霧氣沸反盈天,向外轟然炸開。
濃霧深處接連衝出幾十張扭曲的人臉,嘶嚎著撕咬四周的枯木。
陰風倒卷,扯得二人衣襬獵獵作響。
眼前的無字碑傳出“咔”的開裂聲響。
一道半尺寬的幽暗裂隙,自下而上貫穿碑體。
更深重的陰寒之氣順著裂隙噴薄,生生在周遭地面的碎石上凍出了一層白霜。
周開尚未邁步,三隻玉臂螳螂已掠至他身前戒備。
杜楚瑤玉指一扣,流光千嵐傘懸浮頭頂,垂下璀璨真光將眾人護在其中。
她頂著刺骨陰風,率先跨入裂隙,周開緊隨其後。
碑內是一處不足百丈的封閉暗室。幾人剛站定,數道殘魂便迎面撲咬而來,剛觸及真光便發出“嗤嗤”爆響,燒成幾縷青煙。
紅綠交雜的幽火飄浮在半空,火光搖曳,勉強照亮了空間正中。
一座祭壇上,正端端正正停著一口玄色棺槨。
周開在棺前三步站定,視線沿著厚重蓋板遊走,棺蓋上刻滿密匝扭曲的陰刻暗紋。
“這制式,是鎮壓絕代屍煞用的陰沉木棺。裡面養的東西,怕是有些扎手。”
杜楚瑤上前擋在周開身側,雙瞳玉色大熾。
靈瓔聖體的瞳光毫無阻礙地穿透寸許厚的靈木。
“內裡靈性充沛到了極點,不見死氣。”她白皙的手掌扣住棺沿,“你現在並非巔峰狀態,保險起見,我來開棺。”
十指發力,厚重的陰沉木棺蓋順著凹槽向後滑退,發出一陣乾澀刺耳的悶響。
黑紫色的氣柱夾雜著濃烈異香從裂縫中噴薄而出,氣流狠狠撞在暗室頂端,炸開十幾個劇烈旋轉的靈氣旋渦。
棺底並沒有預料中作祟的惡鬼屍骸。空蕩蕩的內壁中央,赫然橫陳著三樣物事。
左側,臥著半塊殘缺的漆黑鬼璽。
右側壓著一本銀色書冊,封皮呈現出粗糲的質感。
正中心,懸空浮著三滴半透明的金色液滴。
液滴不過拇指大小,內裡金芒遊走,每一次明滅,都在半空激盪開肉眼可見的靈力波紋。
小鹿死死盯著金液,嘴唇微張,喉嚨裡接連發出幾聲吞嚥口水的咕咚聲。
她額前面板臌脹,“噗嗤”兩聲,竟不受控制地頂出兩支剔透的龍角,角尖光芒急促閃爍。
一直縮在小鹿懷裡昏死的花糕,枯柴般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她用力抽動著小鼻子,豁然睜開那雙本已黯淡無光的大眼。
乾癟的四肢硬生生爆出股蠻力,花糕連蹬帶踹從小鹿臂彎中掙脫,不要命般朝棺木飛撲。
“我要喝!給我!”
她扯著乾裂的嗓子,叫得撕心裂肺。
周開反手一探,食中二指虛空一扣,向後發力拉扯。
中間那滴金色液滴被強行抽離棺材,穩穩砸入他的掌心。
澎湃生機透掌而入,濃郁清香直鑽鼻腔,周開眉眼徹底舒展。
“好驚人的靈性造化!錯不了,定是寶神液。看來此物不僅能替器靈重塑本源,對修士也是增進修為的逆天奇珍。”
杜楚瑤轉頭看向左側那半塊殘印:“那鬼璽恐怕就是鬼符宗的通天靈寶了。”
她收回目光,俯身拈起右側的銀色書冊。玉指翻動頁扉,指腹貼著字跡滑過,眸中玉光愈發明亮。
周開託著那滴激盪著澎湃生機的金液,平穩地遞到花糕乾癟裂口的唇邊。
旁邊站著的小鹿脖頸繃得筆直,腦袋高高揚起。袍擺下方不受控制地探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,煩躁地拍打著腿彎,鼻腔裡用力擠出一道沉悶的熱息。
她把臉扭向一側,假裝緊盯暗室的青石牆磚,眼珠卻滴溜溜地順著眼角,死死咬住周開掌心裡那團金光。
喉結艱難地滾了兩圈,終究沒敢挪步半分,只把垂在身側的雙手攥得咔咔作響。
花糕連嚼都沒嚼,脖頸猛地前探,一口將懸在半空的金液吞入腹中。
金芒順著她咽喉直落腸胃。
經脈在磅礴本源的沖刷下根根暴起,乾癟的皮囊隨之迅速鼓脹撐滿。
幾息之間,黯淡枯槁的三花毛色便重煥亮澤,油潤的微光順著脊背一路滑向尾尖。
那雙渾濁發直的貓瞳驟然收縮,瞳底重新浮現出狡黠的幽光。
本源剛一穩固,她後腿在青石地磚上用力一蹬,身形化作殘影直撲周開。兩隻爪子死死揪住周開的襟口,尾巴將四周陰氣抽得啪啪作響。
“你賠我鏡子,賠我鏡子!”
花糕早已臻至化神,這不管不顧地一陣瘋搖,力道何其剛猛。周開元嬰期的身板被拽得連連前傾,腳下連退兩步才勉強穩住底盤。
一股腥甜順著氣管逆湧而上。他喉結髮澀,生生將湧到嘴邊的逆血嚥了回去,眉頭微不可察地皺在一起。
氣流被利器撕裂的尖嘯聲驟然炸響。
護主心切的白玉橫移攔前,刀臂交錯斬落,毫不留情地卡在花糕後頸的軟皮上,割斷了幾根剛長出的絨毛。
刺骨的殺機順著刀鋒滲入面板。花糕脖頸處的軟毛根根炸立,揪著衣襟的小爪子下意識鬆脫,整個身軀像塊石頭般直挺挺地砸回地面。
她呆坐了兩秒,小嘴立刻向下扯成誇張的弧度,幹張著嘴吸了口冷氣,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乾嚎。
眼淚混著鼻涕立刻糊滿下巴,她滿地打滾,一邊哀嚎,一邊撅著屁股把沾滿陰灰的貓臉直往周開的長靴上蹭。
“你們合夥欺負我,有鹿了,就不要貓了。我屁股到現在還疼,你們揹著我睡覺的時候,肯定偷偷掐我屁股了。”
小鹿鼻尖朝天,翻著眼皮瞥向地上撒潑的胖貓,甩開步子退後半丈,生怕被沾上窮酸氣。
周開食指頂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,看著地上重新變得鮮活圓潤、卻滿地打滾的器靈,他深吸了一口棺底殘留的陰寒之氣,唇角卻無奈地扯出一絲弧度。
花糕恢復了本源,還是那副沒頭沒腦的跳脫德性。
杜楚瑤指尖託著那本銀色書冊,手腕一轉遞至周開眼前,“夫君且看,這材質與當年蝕鬼谷蒼真上人洞府裡,記錄滅法符的書頁毫無二致,定是鬼符宗的傳承無疑。”
周開伸手接過,封皮上四個暗金古篆透出森森鬼氣:陰符玉笈。
杜楚瑤傾身靠攏,玉指挑開中間一道刻意折出的印痕。
“前頭的規制倒也尋常,”她指尖點向一張勾勒著繁複符紋的圖錄,“獨這道‘降冥符’路數兇絕。若能功成,足可效仿滅法符之威,逆伐大境界。”
周開目光垂落,順著字句掃視。
此符以木為基,需尋極品靈木走刀刻陣。載體越貼合神魂本源,成符之威便越不可估量。
唯獨一味“主材”,條件極盡苛刻。
需引一尊高階陰靈入體。
冊中言明,這隻陰靈不僅要完全聽令,更需與施術者神魂交修,心意毫無滯澀。
一旦激發符籙,符力強行褫奪陰靈,壓入修士氣血肉身。靈肉強合,搏出越境斃敵的兇威。
周開拇指搓著紙頁邊緣,書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“引魂入體,靈肉合一。這不就是合體期麼?只不過這符籙是借別人的魂。”
他目光自書冊挪開,“靈木不難,養魂木足以承載。難的是去何處覓一頭心意相通的極品鬼物?”
周開指節輕叩書皮,思緒一轉:“這等御鬼借法的門道,幽瓷拿去再合適不過,怎麼又是她的一樁大機緣。”
杜楚瑤挑起秀眉,喉間漾出幾串清脆的笑音。
“夫君向來算無遺策,今日怎反被這區區幾行墨跡障了眼?幽瓷本就沒了肉身,修的是最純粹的陰冥鬼道。”
她湊近半寸,金瞳直抵周開的視線:“以她如今的道行,難道算不得一尊冠絕天下的陰靈?”
周開眼簾驟抬,視線直愣愣對上杜楚瑤的眼睛。
腦子裡有一根線驟然繃斷。
讓幽瓷借降冥符上身?
憑兩人道侶雙修的底子,何止心意相通,這簡直是量身定製的無縫天衣。
若以此符配上歷幽瓷的法體,拔出合體期的通天殺威絕非妄想。
周開合上書冊,手背青筋隱現。
青石磚牆外陰風撞得法陣微顫,暗室角落裡,只剩那滿地打滾的三花貓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吸溜鼻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