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丈高空,罡風呼嘯,如刀割面。
三人氣機絞殺,周遭空間現出蛛網般的細密漆黑裂紋,流雲剛一靠近便被攪得粉碎。
淵無極身形隨著周遭的空間波紋微微晃動,瞳孔毫無焦距地鎖住周開。
“莫要以為你有一位身懷造化元陰體的道侶,便真當自己萬法不侵。”
他聲音飄忽,如同隔著深海傳來,“那等體質確能消解神通,但你究竟能借用幾分?四成?還是五成?”
周開未答,甚至未曾正眼看他,目光極快地越過二妖肩頭,掠向地面。
下方戰場,數十枚紅珠懸空亂舞,濃稠血氣炸開,七頭赤色巨蠍撞破血霧鑽出,螯肢揮舞間,煙塵蔽日。
而蒼闕城南方,兩股獸潮洪流已衝進了城內。
北域修士腹背受敵,護體靈光的爆鳴與慘叫聲混作一團,血腥氣直衝蒼穹。
遠處天際,魔火被三道光華壓得節節敗退,靠山老祖的刀鳴聲已顯凝澀。
雖能暫且拖住,但必敗無疑,得指望旁人騰出手來幫靠山老祖一把。
一旦那老魔落敗,五人圍剿,自己縱有三頭六臂也得交代在這。
“二位嘴上言之鑿鑿,吃定了周某……”周開收回視線,拇指輕輕摩挲著指節,眼皮卻未抬起:“怎麼還不動手?怕我臨死反撲,拉你們其中一個墊背?”
嶽沉疆鼻孔噴出兩道白氣,雙臂環抱,肌肉擠壓出刺耳的摩擦聲:“當本座是愣頭青?等姓蔣的一死,五人圍殺你如屠狗,老子何必急著拼命?”
“可惜,周是個急性子。”
周開猛地抬頭,眼底藍芒激盪,衣袍無風自鼓:“既不動手,本座送你們上路!”
右手虛握,渾天錘凝實而出,壓得虛空微微塌陷。
一面古樸寶鏡懸於左肩,鏡面流轉著令人目眩的七彩微光。
鏡光轉動,一縷幾不可見的蜃氣悄然融入風中,並未引起任何靈力波動。
“死來!”
周開暴喝一聲,背後蒼穹翼雷光大盛,身形瞬間消失,撕裂虛空欺身而上!
虛空炸裂,周開的身影毫無徵兆地拉昇至淵無極正上方。
他腰背肌肉驟然繃緊,渾天錘以此為軸,拖拽著沉悶的音爆,赤金兩色靈光糾纏咆哮,瞬間凝成一道貫穿天地的雷火巨柱,直指妖首。
淵無極佇立風中,那雙毫無焦距的慘藍瞳孔倒映著墜落的雷柱,身形紋絲未動。
他下顎微張,一股晦暗的灰氣噴薄而出。這氣息重若千鈞,觸風即漲,瞬間鋪陳為一片粘稠的鉛灰色死海,捲起千重浪,逆流迎撞那落下的雷火。
雷火鑽入陰冷灰霧,激起漫天白煙,消融聲蓋過了原本的雷鳴。
渾天錘裹挾的火海一沒入霧海,便如墜深淵,金芒掙扎幾下,竟被那灰霧層層吞噬。
不過兩息,漫天光焰盡數熄滅,只餘灰霧翻滾,彷彿剛才那一擊從未存在過。
“周開,你這體修火候差了不少。”淵無極的聲音飄忽不定,像是從每一滴霧氣中滲出,“這等軟綿無力的攻伐,也敢近某家的身?”
灰霧驟然收縮,凝聚成一隻遍佈鱗紋的蒼白巨掌,五指併攏,橫掃而出,重重印在半空中那道身影的胸膛之上。
掌力落實的剎那,淵無極眉梢微挑。沒有骨骼碎裂的震感,亦無血肉的阻滯,反倒像是一掌拍進了空蕩的幻影。
“嗯?”
念頭未及轉動,眼前的“周開”面露駭然,口噴鮮血倒飛而出。
血霧散開,造化之氣充斥這方天地,那具身軀在巨大的衝擊力下,恰好拋向嶽沉疆所在的方位。
淵無極鼻翼微動,嗅到那股本源氣息,指尖剛剛凝聚的空間利刃隨之散去。
這等體質氣息,做不得假。
嶽沉疆銅鈴大眼中貪婪畢露,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。
他右腳猛跺,踩爆空氣,龐大的身軀借力彈射,右臂青筋暴起,岩石般的拳頭裹挾著開山裂地之勢,截殺向那倒飛而來的人影。
數千丈外,空間褶皺深處。
周開負手而立,甚至閒適地撫了撫袖口,冷眼看著那兩大妖互相攻伐。
“一旦露餡,立刻把浮玥帶回鏡子裡。”
側後方,花糕懷抱著比她腦袋還大的淨世盞,整個人縮在浮玥的裙角邊。
她用力點著小腦袋,頭頂的貓耳抖了抖,脆生生地應道:“放心吧主人,花糕盯著呢!誰敢傷漂亮姐姐,花糕就砸誰!”
周開指尖掠過腰間,眼底殺機內斂。
烏金裁雲劍化作寸芒,無聲滑入袖底。
蟬衣披身,此處空間微微塌陷,真身已融風散去,直墜蒼闕城。
城北街巷,千餘北域修士被獸潮死死擠在河畔,退無可退。
領頭的化神修士半邊身子染血,手中長戈只剩半截握柄,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咆哮。
正前方,赤色巨蠍如小山傾軋,雙螯開合間腥風撲面,護體靈光脆弱如紙,數十人瞬間爆成血霧。
後方獸群踩踏著屍骸推進,黑壓壓一片,嘶吼聲蓋過了法寶嗡鳴。
眾人面如死灰,前排修士的手不住顫抖,甚至有人垂下了兵刃,閉目待死。
蠍尾倒鉤泛起紫黑毒芒,高高揚起,死氣鎖定了下方人群。
喧囂戰場驟然一靜,唯有一絲極細的裂帛聲鑽入耳膜。
風未動,雲未散。
嗤——!
沒有人能看清隱匿的戮影劍。
巨蠍高舉的螯肢僵在半空,背甲毫無徵兆地綻開數百道血痕。
巍峨軀殼沿線滑落,平整切口如鏡面光滑,數息後,腥紅的漿液才炸裂噴湧,坍塌成一地碎肉。
“什……甚麼?”
數百丈外,一名大雪山返虛初期修士手掐法印,瞳孔映著碎裂的巨蠍,神識瘋狂掃視四周,卻是一片死寂。
脊背陡然一涼,護體靈光甚至未曾示警。
“不好!”
指尖剛觸及袖中寶鏡,視野便是一陣天旋地轉——低頭看去,胸腹已被搗爛,十餘個通透血洞正透著風。
肉身崩解,一道驚惶元神裹挾靈光沖天而起。
虛空中並無追擊,唯有風聲呼嘯遠去,那道殺機根本未在他身上停留。
透明漣漪撕開血幕,在戰場上空折出一道詭異的“之”字。
空間每一次極輕微的塌陷,必伴隨著紅蠍頭顱炸裂,或是妖族修士眉心迸出血花。
從頭至尾,無人見得真身。
“在哪?!滾出來!”
大雪山和妖族的大軍開始出現混亂,法寶胡亂轟擊著空蕩的虛空。
這等看不見摸不著的屠戮,比正面廝殺更令人膽寒。
周開腳踏虛空,目光透過層層雲靄,掃過全場。
大軍已經穩住了陣腳,有了反擊之力。
紅蠍潰散,原本被擠壓的人潮終於以此為豁口,法寶虹光連成一片,反將獸潮向南逼去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他不再理會下方廝殺,一步邁出,空間縮地成寸,逼近天穹上方最近的一團黑霧。
周開單手負背,大袖輕甩:“雲曦。”
虛空綻開一線極晝般的白芒。雲曦邁步踏出,她神情漠然,甚至未看那黑霧一眼,只是抬起右手,五指虛張。
數千耀靈晶自掌心噴薄,化作光錐鑿入霧海,熾白強光瞬間將那片粘稠的黑暗刺成了篩子。
黑霧劇烈沸騰,發出滋滋的灼燒聲。一道遁光跌跌撞撞地衝了出來。
那人護體靈光黯淡,一直退至千丈外才止住身形,露出一張鐵青的中年面孔。
緊隨其後,一道青芒也隨之飛遁而出,正是梁牧風。
梁牧風發髻微亂,手中玉如意光華吞吐不定。
乍見困陣已破,他神識驟然鋪開,警惕低喝:“誰?”
“梁道友!”
周開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炸響,“蹄、鯤兩頭老妖反水,事態緊急。梁兄速去支援蔣道友,二打四總比一挑三要好上一些!”
梁牧風瞳孔猛地一縮,掃視一番戰場,隨即化為凝重:“原來是周道友!此事便交予梁某了!”
他也是果決之人,人已化作一道青虹,撕裂長空,直衝靠山老祖所在的戰圈。
那青虹還未遠去,周開的身影又在另一團黑霧旁緩緩凝實。
“繼續!”
雲曦裙襬搖曳,指尖再度點落。
耀靈晶凝聚成束,狠狠貫穿了那方天地。
黑霧在極致的光熱下冰消雪融,碎裂的霧氣中,浩蕩星輝噴湧而出,將白晝染上一層銀霜。
九宸聖君鬚髮狂舞,腳踏巨鼎,裹挾著萬鈞之勢撞開餘波。
而在他對面那人,身周萬千金葉飛旋如刃,倒射而出,眨眼間便退至數千丈外。
傳音剛遞出一半,頭頂半片天塌了。
“周——開——!!!”
咆哮聲炸碎雲層,音浪裹挾著腥躁妖氣,震得周遭靈氣亂流瘋狂逆湧。
周開猛然回首。高空之上,浮玥的幻境支離破碎,露出後方那張扭曲的巨臉。
“混賬!竟敢戲耍本座!”
嶽沉疆的眼珠死死盯著下方那道渺小倩影,再看一眼遠處的淵無極。
哪裡還不知道自己與淵無極打了半天,頓時怒火中燒,麵皮瘋狂抽搐,鼻孔噴出兩道灼熱白氣。
轟隆!
虛空被一腳踏碎。
他周身暗青妖光暴漲,血肉骨骼噼啪作響,百丈身軀瞬間撐裂了衣袍。
這是一尊青銅鑄就的肉山。形如人立的犀牛,厚重角質覆蓋全身,關節處紅芒湧動,岩漿般的妖力順著裂隙肆意流淌。
猙獰頭顱之上並無犀角,而是一座正在瘋狂拔高的嶙峋石峰。鼻翼翕張間,兩道白浪噴湧,燒得周遭空間波紋激盪。
“哇呀!大犀牛踩臉啦!”花糕怪叫一聲,兩隻貓耳向後折成一道直線,尾巴瞬間炸成了毛團。
嘴上叫得悽慘,她那粉嫩小爪子卻寸步不退,死死擋在浮玥身前。
淨世盞高舉過頭,小虎牙磨得咯吱響:“敢欺負浮玥姐姐,花糕燒爛你的腳底板!”
此時也顧不得形象,她一把揪住面色慘白的浮玥塞進身後鏡面,反手將淨世盞狠狠擲向蒼穹,身形一晃,呲溜一下鑽回了朧天鏡本體。
嗡——
盞中燈芯狂顫,一點金芒迎風便漲,眨眼間鋪陳開滔天琉璃火海,硬生生頂住了墜落的天穹。
轟!
青銅巨足踏入火海,激起漫天絢爛流火。
火海劇烈塌陷,又在觸底瞬間反彈,雖未熄滅,光芒卻黯淡了大半。
雷鳴驟起。
周開背脊蒼穹翼舒展,身形原地消散,唯有一道殘影撕裂長空,直撲戰圈。
一隻手探出虛空,穩穩截住燈盞,袖袍隨之鼓盪,將墜落的朧天鏡抄入掌心,化作流光納入氣海。
“雲曦!引爆耀靈晶,把這漫天黑霧,統統給我炸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