嘶啞的鷹唳穿透雷鳴,貼著周開的後頸皮盪開。
神識範圍內,一團足以凍結虛空的死寂飛速迫近。
百丈高的陰影遮蔽了上方,那生著人身鷹首的怪物渾身倒豎起銀色利鱗。
隨著它雙翼壓下,三十餘頭雷鷹環繞其身側,捲動雷漿匯聚成狂暴的銀色潮汐。
這頭雷靈赤裸著精壯的上半身,猙獰鷹首高昂,空洞的眼眶中不見瞳孔,唯有兩團慘白雷漿不安地跳動。
覆滿銀色鱗片的利爪當空橫掃。
三道雷芒貫穿虛空,鎖死周開退路,雷光未至,附近飛濺的雷漿已凝結成冰。
光束掠過之處,空間裂開漆黑縫隙,那是凝練到極致的陰煞雷罡。
周開振袖揮向身後。
淨世盞中一點金芒爆裂,金紅巖漿從中噴湧而出,於半空凝築成一面厚重盾牌。
陰雷撞上火流,激起漫天蒸騰的白霧。
火盾在衝擊中劇烈凹陷,淨世盞嗡鳴不斷,周開只覺掌心一沉,指尖在反震下隱隱發麻。
借力後撤的同時,他背後的蒼穹翼猛力扇動,身下空氣轟然炸裂,人影化作一縷殘光,拉開千丈間距。
雷漿盡頭,金青兩色劍氣劇烈晃動,明暗不定。
虞子衿左肩的貫穿傷已被一層幽藍堅冰強行覆蓋,原本流淌的鮮血凝固在傷口邊緣,顯出一種詭異的死寂。
幽藍霜氣順著她的鎖骨蔓延,原本燦爛的護體劍光被侵蝕得晦暗不堪,她身形凝滯,每跨出一步都顯得極度吃力。
周開幾個起落閃至她側方百丈處,狂風中清晰傳來骨節打顫的咯吱聲。
“虞道友,”周開餘光掠過後方迫近的陰雲,神色如常,“還有甚麼保命的家底就儘管使出來,免得死在這畜生口中。”
“沒有那種東西。”那張原本清冷高傲的面容此刻慘白如紙,睫毛上結了一層細密的冰晶,說話間吐出的白氣瞬間化作冰渣墜落。
“你不是要我當你道侶麼?連這等雜碎都殺不穿,倒顯得閣下有些中看不中用了。”
周開唇角扯開一絲冷峭的弧度:“虞道友這根骨頭,倒真是適合拿去煉成冰劍。”
刺耳的嘯叫從後方橫掃而至,風壓沉重如山。
鷹首雷靈雙翼連振,速度驟然拔升,俯衝的身軀在雷漿表面撕開兩道不見底的漆黑深塹。
寒氣侵體,周開鬢髮間陡然炸起簇簇白霜,細密的冰珠順著眉梢蔓延,幾乎要將視線封凍。
他眉心一擰,指尖重重抵住舌尖,生生逼出一抹精血。
血珠沒入淨世盞,燈芯瘋狂吸吮著精血,驟然爆出一簇金紅。
熾熱的火浪轟然炸開,百丈內的陰雷被生生焚出一片真空,金紅色的流光甚至蓋過了漫天雷漿。
高亢的龍吟震碎雷鳴。
吞噬了雷靈後的聖龍兇性大發,百丈龍軀自火海深處咆哮而出。
紫金龍爪悍然撕開虛空,渾天錘中湧出的戊土之氣化作昏黃煙靄,盡數斂入晶瑩的龍鱗之下。
細密的岩層順著龍脊飛速蔓延,不過眨眼功夫,纖細的雷龍便化作一頭披掛厚重石鎧的荒古巨獸,每一寸移動都引得虛空嗡鳴。
那鷹首雷靈將雙翼振至極限,尖銳的鷹喙猛然張裂,一口慘白雷漿匯聚成毀滅性光柱,橫貫長空。
金紅、昏黃、煞白。
三色光芒在狹長的通道內短兵相接,崩裂的能量漣漪直接將附近的冰封雷漿碾成了齏粉。
周開根本沒去理會身後的狂瀾,蒼穹翼在雷漿中拉開兩道刺目的扇形光幕,他在一連串的空間爆鳴聲中,強行切到了虞子衿身側。
他五指微屈,鎖向女子那截尚未被封凍的右肩。
“這種時候,還是夫君帶著你跑比較穩妥。”
即便渾身被陰雷凍僵,虞子衿眼底那抹獨屬於劍修的凌厲也未曾渙散。
她腰肢詭異一折,整個人藉著劍氣的餘勁滑出百丈,恰好避開了那隻蠻橫的大手。
“做夢!”
自她小腹處升騰一團濛濛青光。
一枚剔透如冰的指頭大小石塊懸浮在她的眉心,內部隱隱可見雲氣吞吐。
虛空以石塊為軸,層層崩塌,扭曲的光影匯聚成一隻漆黑的眼,吞噬了附近所有的光線。
周開雙目一凝,在那黑洞邊緣,他捕捉到了一絲獨屬於小世界的天地胎息。
虞子衿大半截身軀已被黑暗吞沒,她隔著劇烈震顫的虛空回望,冰冷的眸子裡是不加掩飾的嘲弄,“活著等我,這筆賬,還沒完。”
最後一個字落下,她的身形徹底消融於黑暗。
石塊急速自轉,狂暴的空間漣漪開始反向收縮,眼看便要將那處虛空縫隙徹底抹平。
“想跑?”
周開冷哼一聲,雙指間不知何時已夾住一張符籙。
他反手一甩,滅法符化作一道流矢,在虛空合攏前的最後一線縫隙中,死死卡入了漩渦眼心。
滅法符貼上那道幾乎彌合的裂縫,紙面無聲迸裂,化作無數遊走的符文。
虛空在符力下塌陷,凝出一顆黑豆大小的錨點,將周遭狂暴的雷漿盡數吞沒。
即將合攏的螺旋戛然而止,冰裂般的脆響連綿不絕,坍縮的空間像被巨釘楔入,死死卡在半空。
周開眼神一凜,神識如狂瀾般傾瀉而出。
遠方咆哮的石鎧巨龍轟然解體,縮成一線紫芒,撞入他眉心。
金燈搖曳,斂去千丈霞光落入袖底。
屏障撤去的剎那,身後刺耳的唳鳴聲失去了阻擋,音波激起百丈浪潮。
雷靈那雙渾濁發白的豎瞳死死擰在周開背影上,左翼振起萬鈞狂飆。
一抹雷光劃破虛空,快得湮滅了聲音,指頭粗細的電弧在沿途拉出漆黑的溝壑。
背後的寒毛根根炸立,周開足尖擰轉,周身泛起溫潤的白玉晶芒。
原地留下三道虛實莫測的殘影,每個動作都栩栩如生。
雷光貫穿正中那具軀殼,激起大片虛無坍塌,而他的真身早已藉著這股震盪,趕在旋渦合攏前的最後一線縫隙,生生擠了進去。
……
穹頂壓著終年不散的重雲,地表鋪就整齊的青玉方磚。
千丈開外,一幢孤零零的劍樓直插雲端,透著拒人千里的寒意。
虞子衿半跪在玉磚上,指縫間滲出帶著冰碴的暗紅。她顫抖著抹去嘴角血跡,咬牙啐道:“狗賊……回頭定要把你那對肉翅撕下來餵狗。”
狠話尚未落定,地面陡然一震,整座洞天彷彿遭到了重錘。灰沉沉的天幕無端崩開數道黑漆漆的紋路,空間亂流狂湧而入。
“怎麼回事?!”她瞳孔驟然收縮成一線。
強壓下翻湧的內息,指尖拉出道道殘影,空間法則匯聚成長河,試圖穩住那漆黑裂隙。
一陣輕挑的笑聲從高處墜落,清晰地壓過了雷鳴。
“這地方不錯,倒是適合金屋藏嬌。”
裂痕交錯處,周開單手負後,足尖輕點在劍樓簷角的吻獸之上,衣袍被狂風拉得筆直。
虞子衿死死盯著樓頂的男人,滿臉不可置信:“你……你那是甚麼神通!沒我施法牽引,你憑甚麼能進我的洞天?”
周開視線從腳下的青瓦邊緣垂落。
他慢條斯理地撫平衣袍上的褶皺,語氣輕快:“虞道友這話說得生分。進了這門,咱們便是一家人,何必分你我?”
虞子衿細眉倒豎,呵斥尚未出口,周開卻突然收斂了笑意。他側過頭,目光死死鎖住天幕中那道仍在蠕動的漆黑豁口。
“不過,後面跟著的尾巴,還得勞煩娘子處理一下。”
話音剛落,他足尖輕點,虛空泛起數圈金燦燦的漣漪。那抹青色身影如游龍潛入深潭,晃眼間便遁入了洞天重重雲霧。
“你這……”虞子衿銀牙幾欲咬碎,聲音被驟起的狂風瞬間撕裂。
脊背猛地躥起一股徹骨的陰寒。
虞子衿渾身汗毛扎立,識海深處警鐘大作,一道驚雷蠻橫撕開癒合中的界限,雷漿在天穹拉扯出密密麻麻的裂痕。
暴戾的氣機瘋狂排擠著四周的靈氣,鎖死虞子衿的氣息狠狠撞下。
沿途的空間受不住這股狂暴力量,紛紛剝落崩塌。
“周開!你這混賬!”
虞子衿五指收攏虛空,掌心金芒暴漲,那一截沉重、暗啞的劍胎再次強行祭出。
“斬!”
她對著那道黑雷狠狠向下一壓。
光暈沿劍身狂卷而出,化作一堵通天接地的厚重劍氣。
太陰真雷撞擊其上,迸發出刺得人眼球生痛的慘白火花。
兩股力量在半空膠著糾纏,激盪出的能量餘波呈環狀炸裂。
金鐵碰撞的轟鳴化作實體音浪,震碎了劍樓角簷。青玉地磚在虞子衿腳下連片翹起、粉碎,本就脆弱的天幕再次被撕開數道長達百丈的墨痕。
待雷光在劍氣絞殺下終告湮滅,那截劍胎劇烈顫了顫,通體光華散盡,打旋兒撞入她的小腹。
壓制許久的平衡徹底崩潰。幽藍的霜花自虞子衿指尖迅速蔓延,轉瞬間,細密的冰稜便順著她的脖頸攀上了蒼白的臉頰。
她眸底最後一絲凌厲被霜雪掩蓋,身體僵硬得不帶半點生機,重重栽向那片支離破碎的廢墟。
一隻泛著微黃暖光的寬大掌心抵住她的後心,借力一旋,將這具冷硬如鐵的嬌軀攬入懷中。
周開眉心亮起一抹大日般的輝光。如絲如縷的真光法力穿透衣物,強橫地撞入她的經脈,將那股幾乎要凍斃她生機的寒氣一點點壓了下去。
虞子衿費力地掀開一絲眼縫,瞳孔中映出那張近在咫尺的臉,周開正挑著眉毛,眼底帶著一絲玩味。
“放……放開……想讓本聖女當道侶……除非……”
周開非但沒鬆手,手臂力道反而重了幾分。
他掃視著周遭流淌的濃郁靈氣與寶光,眉梢掠過一抹意外之色。
“我說你儲物袋裡怎麼連個像樣的寶貝都沒有,原來都藏在這隨身洞天裡。”
他低頭俯瞰懷中這張拒人千里的冷臉,指尖劃過她臉頰殘留的冰渣,輕笑出聲:“帶了這麼多嫁妝求婚,為夫若是不收,倒顯得我不識抬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