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鬥一次法就要燒錄一次符,這終歸不是長久之計。”沈寒衣眉頭緊鎖,瞳孔深處隱隱有赤紅旋渦轉動,語氣森然,“戰場上瞬息萬變,若是兩軍對壘時這枷鎖斷了,不用等雪山那幫人動手,你識海就會先炸成碎片。”
周開目光越過沈寒衣,落在那道安靜得像影子的黑裙身影上。“幽瓷,把你那面鏡子拿出來。除了溫養療愈,那東西應該能凍住我腦子裡那些躁動的念頭。”
被點到名字,歷幽瓷原本陰鬱的臉色瞬間多了一絲光彩。
她慘白指尖在虛空一點,眉心白光一閃,玄幽寶鏡旋轉而出。
“能壓得住。”歷幽瓷聲音篤定,“但終究是外物,不能根除隱患。”
“管不了那麼多,先止疼再說。”周開閉上眼,主動放開了識海,將最脆弱的命門完全暴露在她面前。
歷幽瓷指訣變換,玄幽寶鏡發出一聲淒厲的鬼嘯,化作一泓灰白色的冷液,順著周開的眉心滲了進去。
極寒入腦,周開身軀猛地一震,撥出的氣息竟帶著白霜。
識海內那些瘋狂撕咬、重組的金色符文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,原本震耳欲聾的道音瞬間被凍結,狂暴的浪潮被強行壓成了平滑如鏡的冰面。
腦中那根緊繃到極限、隨時會斷裂的弦終於鬆了下來,久違的清明重回靈臺。
再睜眼時,周開眼底深處掠過一道灰白鏡影,連原本有些渙散的焦距都重新變得鋒利。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如釋重負。
“怎麼樣?”歷幽瓷上前半步,死死盯著他的臉,生怕錯過一絲痛苦的表情。
“前所未有的好。”周開五指猛地收攏,掌心空氣被瞬間捏爆,發出一聲脆響。“這鏡子就像道閘門,把亂竄的功法全關起來了。現在的我,哪怕不用任何顧忌,也能把那一身靈力潑灑得乾乾淨淨。”
歷幽瓷眉頭不僅沒松,反而擰得更緊。她咬了咬下唇,聲音有些發澀:“夫君,咱們不缺這點手段。十二層的《天經》已經夠殺人了,這十三層根本就是把雙刃劍。為了穩妥,要不……廢了這一層吧?”
“散功?”周開失笑,伸手托住她的下巴,指腹摩挲著那一抹細膩,“這時候自廢武功,不是等著讓雪山那群人看笑話?放心,這世上能鎮壓識海的寶貝多得是,實在不行,我就把你這鏡子煉化進腦子裡。這幾天再多畫幾張符頂著,我命硬,沒那麼容易變成傻子。”
這時,淨世盞的器靈說道,“周前輩,鬼萱宗主此次喚我出關,便是千叮嚀萬囑咐,淨世盞必須緊隨左右,不得有誤。”
沈寒衣看向廊柱旁那道七彩霞光中的身影,微微頷首,“雲曦如今已入返虛,烏金裁雲劍威能大漲,即便遇到雪山的返虛修士,我們也能全身而退。”
周開大袖一揮,盞靈化作一尺高的銅燈,沒入腰間的儲物袋。
他左右開弓,一手攬住沈寒衣纖細的腰肢,一手扣住歷幽瓷的手腕,感受著兩人截然不同的體溫,嘴角那抹笑意終於真切了幾分。
“走,回鏡中洞天去。”
剛一腳踏入這鏡中洞天,周開深吸一口氣,正欲調息,卻見遠處白家姐妹那座洞府外,漫天七彩霧氣如織錦般交錯流淌,光暈層層疊疊,將方圓數里的山石草木吞噬殆盡,只透出詭異的迷離霞光。
周開眉梢輕挑,略顯意外地“咦”了一聲。
“浮玥出關了?我去看看。”
耳邊傳來一聲冷哼,周遭溫度驟降,甚至比方才玄幽寶鏡入體時更為森寒,腳下的青石板瞬間結出一層黑霜。
“好你個周開。”
歷幽瓷原本還算溫順的眉眼此刻全是煞氣,瞳孔漆黑如墨。
“剛用我的鏡子壓住識海,轉頭就惦記那頭蜃妖?”她聲音幽冷,像是指甲刮過冰面,“寶鏡還沒捂熱,你的魂就被勾走了?”
黑裙無風狂舞,她身後虛空扭曲,灰白二氣交織,隱約勾勒出一頭翼展數十丈的鳳鳥輪廓,戾氣沖天,那架勢彷彿下一刻就要將這大殿燒個窟窿。
周開嘴角勾起一抹邪笑,反手扣住歷幽瓷纖細的脖頸,將她拉向自己。
拇指按在她蒼白冰冷的頸側,摩挲著那根微微跳動的血管。
“你這副要吃人的模樣,確實比平日那張死人臉順眼。”周開低頭湊近,呼吸噴灑在她冰涼的耳廓上,“把這股勁兒攢著。晚點去寢殿,我會幫你一點點‘擠’出來。到時候,我要聽你叫得比萬魂幡裡的厲鬼還淒厲。”
沒等她發作,周開身影一陣模糊,直接融入虛空,消失無蹤。
“你——”歷幽瓷蒼白的臉頰泛起潮紅,狠狠跺了一腳,震得腳下靈磚寸寸龜裂,人卻只能對著空氣磨牙。
白家姐妹洞府外的小院,七彩流光並未因周開的到來而消散。
透過那層層疊疊的迷霧,周開一眼便看見立在院中的那道倩影。
白靈兒身著緊袖素裙,滿頭青絲高高束起,露出一截修長卻有力的脖頸。
當年那個窩在閨閣裡咳血、風一吹就倒的病秧子,早已死在了過去。
她雙目毫無焦距,顯然深陷幻象,但面部肌肉緊繃,下頜線像刀鋒一樣銳利。
嘴角掛著令人心悸的冷意,她右手緩緩抬起,五指對著虛空猛地收攏,好似正握著這一方天地的權柄。
那十年,白靈兒以築基境界掌控整個千陽城,曾經那個只能在家族與宗門夾縫中求生存的修士,不再是當年那個受制於強者的模樣。
權力的滋味,顯然比靈藥更養人。
周開眯起眼,喉嚨裡溢位一聲低笑。
只要告訴她天賦卓絕,再遞給她一把刀,剩下的一刀剮向誰,她自己會選。
哪怕是一塊朽木,沾了血也是能殺人的。這件“作品”打磨得相當不錯。
“浮玥,你們這是在做甚麼?”
周開徑直穿過庭院,目光越過白靈兒,落在那團最濃郁的紫霧之中。
紫霧似是被那一聲音喚醒,無聲向兩側翻卷。
銀髮如流淌的月光傾瀉而出,映出一張冷感到近乎透明的臉龐。
浮玥踩在虛空,水藍色裙襬與周圍的蜃氣融為一體。那雙淡紫色的眸子既沒看周開,也沒看地上的白靈兒,只是靜靜倒映著流散的光暈。
她指間扣著一柄羽扇,扇骨像是剔透的獸骨打磨而成,扇面並非實物,而是無數細密的光屑聚合。
手腕微晃間,並未生風,反倒有絲絲縷縷的粘稠霧氣從扇骨縫隙裡滲出。
“我察覺這裡有一道極不協調卻又很有意思的大妖血脈,便過來看看。”
她將羽扇合攏,對著虛空輕輕一點。
覆蓋數里的漫天彩霧猛地一滯,繼而瘋狂坍縮,化作一道極細的虹光,盡數鑽入她掌心的扇墜之中。
“這個叫白靈兒的人族很有趣。她想見識一下真正的力量,我便讓她一頭扎進了幻境裡,甚至不願醒來。”浮玥歪了歪頭,指尖點著下巴,“她在夢裡殺了很多人,心跳卻比平時還要平穩。”
光怪陸離的色彩褪去,立在原地的白靈兒身軀劇震,擴散的瞳孔急劇收縮,像溺水者猛然衝出水面,大口喘息。
待看清身前周開那襲衣袍,她那一身凌厲的氣勢瞬間土崩瓦解。
膝蓋發軟,整個人不受控制地矮了下去。
“公……公子!”
白靈兒慌忙斂衽一禮,動作行雲流水,挑不出一絲錯處。
周開並未理會白靈兒,徑直伸手,將浮玥垂在身側的手掌裹入掌心。
觸感微涼,細膩如上好的寒玉。
“這扇子不錯,本命法寶?”
浮玥任由他揉捏,並未抽離。“承載幻界的媒介,扇面用了我的髮絲和本命真血,輔以天仙藤煉製的扇骨。倒是你……”
她上下打量了周開一眼,紫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,“怎麼一轉眼就返虛了?”
“得了些機緣罷了。”周開說得輕描淡寫,隨後捏了捏她纖細的手指,“倒是你,閉關兩百年還在元嬰境打轉,心思全花在煉器上了?”
“我自創了一門適合我修煉的功法,進境自然慢了些。” 浮玥手中羽扇下移,扇骨挑起白靈兒的下巴,迫使那張臉抬起來,“倒是你,竟然會收這麼個築基期的廢材當徒弟?她這身子骨,要解決血脈與體質相沖的隱患,比重新煉製這把扇子還麻煩。”
“徒弟?”
周開挑眉,似笑非笑地瞥了瑟瑟發抖的少女一眼,“你是這麼跟浮玥說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