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隻皂色雲靴踏出豁口,緊接著,裹在寬大黑袍下的瘦削身形徹底顯露於世。
來人左手提著一張墨金巨弓,對周遭混亂視若無睹,只揚起右手,將一杆斷裂的殘旗當標槍般甩出,咄的一聲釘在邱巫神身前三尺。
“祭旗破陣!”黑袍人聲音森寒,“不想死,就吞了藥。”
嗓音乾枯沙啞,颳得人耳膜生疼。
邱巫神費力昂首,胸前的刀口外翻,斷裂的肋骨茬口森白,隱約可見臟器微弱搏動。
他染血的手指摳進泥土,死死攥住旗杆,眼底全是瘋癲。
邱巫神哆嗦著摸出一枚散發著惡臭的黑丸,混合著喉頭湧上來的血沫,仰頭生嚥了下去。
藥力化開的瞬間,邱巫神瞳孔驟縮成針,眼白充血,皮下青筋瘋狂遊走,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。
原本萎靡的氣機竟瞬間攀升,周身毛孔向外噴薄出濃稠血霧,腥氣沖天。
他十指翻飛如殘影,印訣打入殘旗。破敗旗面吸飽了血氣,獵獵作響間捲起滔天赤芒,若一條血河沖刷向靜水山大陣。
正與笑美髯夫婦纏鬥的兩名返虛修士感應到那股邪力,臉色大變,也不顧戰局,當即抽身暴退,瞬間縮入下方人堆。
“攔住那東西!”周開暴喝。
那黑袍弓手既然現身,便絕不能再給他從容拉弓的機會。
五指虛抓,暗金流光凝實,沉重的戰錘已被他握在手中,臂膀肌肉隨之賁起。
戰錘表面遊走的白雷甚至液化成了漿汞狀,溢散的電弧掃過虛空,留下一道道久久不愈的漆黑焦痕。
這一錘尚未落下,下方的空氣已被重壓擠爆成真空。
天地間驟然炸開一聲悶雷般的鈍響。
那黑袍人甚至未看一眼,手指勾動弓弦,兩道烏光呈螺旋狀絞殺而出,釘在紅藍雙魔的眉心,巨大的衝擊力將那兩尊兇物撞得當空倒飛百丈。
他立刻回到下方陣眼處,與兩名返虛修士一起結陣,手印翻飛間,牽引著千名修士的靈力匯聚一點,光芒熾烈得讓人無法直視。
一層呈半透明狀的極光壁壘拔地而起,壁壘內流光若水銀瀉地,封死了所有進攻角度。
錘影砸落實體。
聲音在這一刻被巨大的能量潮汐吞沒,方圓十里的雲層瞬間被震散,露出赤裸的天穹。
堅不可摧的光壁向內凹陷近十丈,幾乎貼到了下方修士的頭皮,雖然壁壘未破,但這股毀滅性的力道卻毫無阻滯地透陣而過。
陣腳邊緣,數十名修士連慘叫都未發出,肉身直接被透進來的震盪波炸成血霧。
三名返虛修士胸口起伏,身形一晃。
周開藉著反震的力道凌空後翻,右手五指快速律動卸去酥麻感,目光已越過軍陣,鎖定了遠處的血光。
既然這龜殼一時難碎,便先攔住那面大旗。
他腳踏虛空,身形消失,再出現時已若流星趕月,直撲那杆祭起的殘旗。
殘旗招展,噴薄出的不再是霧氣,而是粘稠如漿的汙血,空氣中充斥著腐爛味道,視線所及盡是一片暗紅。
笑美髯單手提著龔峭,右手如撫琴般急奏,指尖迸射出十幾道寒芒,帶著淒厲的破風聲絞向旗杆根部。
寒芒鑽入血霧不過半尺,刀身表面便泛起噁心的綠泡,精鐵瞬息間化為膿水,連廢鐵都未剩下,直接蒸發在紅霧之中。
“這是甚麼鬼東西!”笑美髯眼角狂跳,聲音都變了調。
紅夫人手腕上的骨鐲崩開,黑煙落地化作十頭身高丈許的鐵甲夜叉,咆哮著衝進霧氣。
可尚未觸碰旗面,淒厲的慘嚎聲刺破耳膜。夜叉堅硬的鐵甲像紙糊般剝落,下方的肌肉在接觸血霧的剎那沸騰、脫落,露出一具具慘白的骨架。
紅夫人那張媚臉瞬間煞白,連忙掐訣收回夜叉,身形踉蹌著連退數步,看向那血旗的目光充滿了忌憚。
血霧並未因二人的反擊稍減,反而蠕動閉合,將三人所有的退路徹底吞沒。
腐臭如入鮑魚之肆,順著鼻腔倒灌。
體表的護體靈光被血霧啃噬得滋滋作響,明滅不定,眼看便要崩解。
龔峭眼皮重得像灌了鉛,猛咬舌尖提神,雙手強行結印,推高懸在頭頂的智燈。
“燃!”
燈芯爆出一團青焰,剛觸及周遭濃稠的血氣便迅速萎縮,僅剩豆大一點光暈死死支撐。
頭頂上方,血霧驟破。
璀璨流光裹著一道人影,硬生生撞穿了翻湧的血雲,砸進這方死地。
周開腳踏虛空,純粹的輝光從全身毛孔中噴薄而出,將四周映得通亮。
他瞳孔深處泛起琉璃般的金色,大袖揮動。
數百枚耀靈晶傾瀉而出,釋放出海嘯般的乳白光流,無差別沖刷過每一寸空間。
瓊華真光所過之處,粘稠血霧甚至沒來得及翻滾便被蒸發成虛無,連那股腥臭味都被強行淨化。
強光斂去,周開凌空而立,袍袖無風自動,周身只剩下祥和清氣,哪還有半分方才持錘碎空的暴戾。
龔峭呆滯地看著重歸清明的空域,視線在周開身上凝固。
上一瞬還在操控魔寶,此刻卻是光華萬丈的玄門正宗。
“你……修的是正道?”
周開未置可否,甚至沒有垂眼看這一儒二魔,目光徑直投向遠處的大陣光幕。
“雪山修士已經退走,只是我們的大陣,怕是擋不住下次進攻了。”
三人依言望去,心頭剛升起的劫後餘生感瞬間凍結。
那杆斷裂的殘旗仍斜釘在大陣穹頂,旗面雖在真光沖刷下化為飛灰。
旗杆釘入的裂隙處,暗紅色的脈絡正向四周急速爬行,深深根植於光幕內部,不斷搏動。
原本澄澈的陣壁被染得斑駁渾濁,流轉的靈光每經過那紅色脈絡便會斷流一瞬,發出震顫的嗡鳴。
笑美髯捻鬚的手指一僵,面色陰沉:“我等速去查陣基,看能不能補。”
周開眼角輕抽。
識海內,那道鎖靈符表面裂紋橫生,劇烈震盪讓他眉心隱隱作痛。
“方才多次轉換功法衝了經脈,引動舊疾。”周開聲音壓得極低,透著一絲急促,“我需立刻壓制。”
話音未落,他腳下虛空炸開一圈漣漪,整個人已消失在原地,只留下一道殘影掠向靜水山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