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頭香爐內的灰燼堆成了小丘,三日已到。
放置在案几上的朧天鏡微微震盪。
鏡中世界,一束極細的劍芒,貫穿了天幕。
天際橫陳的銀色長河碎成萬千流光,層層疊疊的光瀑向下墜落,悉數沒入矮山巔的雲曦體內。
氣浪驟然排開,沉星樹千萬葉片瞬間靜止。虛空向外擴張出一道透明的褶皺,方圓千里的靈氣被強行抽空。
狂風方起即斂,所有溢散的氣息在剎那間歸於那道身影。
“成了。”
周開垂下眼簾,沒去驚擾,他轉過身,視線直接撞碎了朧天鏡的倒影,看向鏡外翻卷的黑雲。
他一步踏出,身形消失在原地。
……
靜水山邊緣,白霧翻湧如潮。
周開掠至龔峭身側。幾人凝神而立,目光洞穿翻騰的霧障,定格在北方天際。
漫天皆是裹著獸皮的雪山修士,有的踩著嶙峋骨舟,有的馭著兇戾靈禽,方陣推進時的甲冑摩擦聲震碎了風雪。
虛空中凝結出一層厚重的白霜。
軍陣最前,百丈高的荒古巨獸頂破雲層,每走一步都引得山川震顫。
巨獸披掛著暗金重甲,獠牙外翻,噴出的濁氣在空中滋滋作響。
肩頭處,一名黃袍男子雙臂交疊,身形在巨獸襯托下顯得極為削瘦。
三道強橫的流光走在巨獸身側,透出返虛修士的法則波動。
那名穿黑白短衫的男子掠出半個身位,衝著那黃袍男子欠了欠身:“邱道友,那群南蠻子打定主意要當縮頭烏龜。幾個返虛修士躲在大陣裡不露頭,若是強攻,怕是一時半刻啃不下來。”
黃袍男子盤坐在巨獸肩頭,眼皮都沒抬一下:“暮暉道友,告訴他們,若是肯主動退走,本座可保他們不死。否則……”
“否則如何?”龔峭震散周遭大霧,化作一道金芒破開迷霧。
“南蠻子出來了。”黃袍男子嘴角勾起。
周開五指微攏,瞳孔最深處藍芒一滅。他在周遭虛空尋覓片刻,沒察覺到異常波動,這才正眼看向前方。
“只有四個。”笑美髯摩挲著長鬚,語氣少見的沉重,“要是被他們纏住,後面的大軍一旦祭出破陣大旗,局面就有些被動。”
龔峭視線死死鎖住那個短衫男子,低聲道:“他們換了先鋒。我只見過那一個,身穿黑白短衫的名為暮暉。兩千多年前此人也曾南下,手裡那對日月雙輪很是極其罕見的光屬性法寶。”
光屬性?
周開原本淡漠的目光在暮暉身上多停留了片刻。
正好,他也缺一件趁手的光屬法寶。
巨獸肩頭,黃袍男子兩指輕輕向下一壓。
腳下兇物喉骨怒張,音浪並未散開,而是凝成實質的氣牆,瞬間碾碎了前方十里風浪。
虛空震顫。
巨獸每一步踏下,腳底都會炸開大片渾濁的白霧。龐大的陰影以此為中心,向著周開四人極速鋪展。
罡風撲面,吹得髮絲狂舞,周開卻連眼皮都未眨一下,周身更無半點靈光浮動。
對方若是沒瘋,絕不敢獨自撞進四位返虛身前。
百丈之外,巨獸巨蹄死死犁住虛空,硬生生剎在白霧邊緣。慣性掀起的腥臭惡風呼嘯而至,將幾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。
紅夫人嬌軀一軟,整個人貼在笑美髯身上,塗著丹蔻的指尖卻指向龔峭:“龔兄,你瞧瞧,那個長毛怪兇得很,一直盯著奴家看。你去把它打跑嘛。”
“本座姓邱。”
黃袍修士直起身,目光越過獸首,冷冷釘在四人身上:“既然露了頭,便別想再縮回去。怎麼,特地出來透口氣?”
龔峭一步踏出。
五卷經書自行在其身後展開,浩然之氣瞬間沖淡了迎面而來的獸息。
他視線鎖死獸脊上的身影,字句鏗鏘:“此戰,龔某接下了。”
“好!”黃袍修士嘴角勾起一抹譏諷,“本巫神正想領教領教,傳聞中的天書真言究竟是不是浪得虛名!”
周開視線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。
僅是先鋒試探,身為主事的龔峭卻搶先下場。這位讀書人恐怕是忍不了與魔修並肩,急著劃清界限。
“二位。”周開側頭看向身旁,“那天書真言,便是龔道友周身懸浮的那五本經書?”
“可不是麼。”紅夫人掩嘴輕笑,眉眼間盡是風情,“分別叫甚麼仁義禮智信。讀書把腦子讀傻了,招式也古板得很,就是一介腐儒。”
笑美髯接過話頭:“三十歲中的凡俗狀元,同年才得仙緣棄官入道。半路出家,修的還是那套死板的浩然氣。”
“也是種本事。”周開收回目光,神識不動聲色地散開,“既然如此,我等便盯著其餘人,以防有人插手大戰,或是趁亂偷襲大陣。”
“放心。”笑美髯手掌按住腰間皮囊,陰惻惻一笑,“誰敢亂動,正好給夫人加個菜。”
此時,前方氣機驟變。
邱巫神棄獸騰空,整個人化作一道黃影直射蒼穹。
孤留原地的巨獸嘶吼聲變得尖銳刺耳,無數粗硬黑毛從毛孔中爆出,竟鑽出了體表的金石重甲。
血肉翻卷間,它蜷縮成一顆佈滿棘刺的黑色肉球,碾爆沿途空氣,朝著龔峭狠狠撞來。
面對這移山填海的一擊,龔峭衣襬不動,只是抬起右手,掌心重重按在身前懸浮的一本經書上。
懸空經書劇烈震顫,泛黃紙頁狂亂翻動,一枚枚古樸的“仁”字篆文脫紙而出,相互咬合堆疊,須臾間在虛空築起一面百丈翠玉高牆,牆體表面清輝流轉,如松柏森森。
轟!
肉球撞上翠玉牆面的瞬間,空氣被擠壓成實質的氣浪向外崩炸,虛空破裂。
黑毛與清輝相互侵蝕,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,隨後兩道龐然大物各自向後滑退。
龔峭靴底踩碎流風,身形不退反進。他食指虛點第二卷經書,眉宇間那一絲書卷氣蕩然無存,只剩冷冽森寒。
“不義者,當誅!”
經卷自行延展、硬化,凝成一柄百丈長的雪亮天刀,照著邱巫神的天靈蓋直直拍落。
刃光過處,天幕被劃出一道久久無法癒合的慘白細線。
“來得好!”
邱巫神大笑一聲,手中法訣急變。
下方巨獸脊背大龍高高弓起,龐大的身軀崩射而起,強行擠入刃光下方,甚至撞得周遭空間波紋亂顫。
獸臂呈十字交叉死死護住頭顱,體表億萬根黑毛自行編織,瞬間在皮肉外結成了一層厚實的繭殼。
白色刃光切入黑繭,發出類似鈍刀割裂牛皮的悶響。
無數斷裂的黑毛漫天拋灑,餘勢未消的鋒芒重重磕在內層重甲之上,炸起大蓬刺目的亮紅炎火。
巨獸昂首哀嚎,雙臂覆蓋的金石崩飛,露出暗紅色的肌理。
邱巫神對此視若無睹,喉結上下滾動,竟從口中吐出一道烏光。
烏光迎風見漲,化作一條遍佈倒鉤的腥紅骨鞭。邱巫神手腕一抖,骨鞭並未攻敵,反而如毒蟒回首,狠辣地抽在巨獸後脊。
骨肉分離的脆響聲中,獸背直接被撕下一大塊血肉。
劇痛刺激下,巨獸瞳孔盡化眼白,全身骨骼爆響。
它喉管賁張,噴出一股黃褐色的泥漿洪流,惡臭撲鼻,所過之處連虛空都被腐蝕得滋滋作響。
龔峭面色不變,仁盾橫移擋住汙穢洪流,身側第三本書卷飛出。
面對撲面而來的惡臭,龔峭眉頭微皺,袖袍一揮,翠玉牆體橫移封堵。第三卷經書自行攤開,書頁燃燒殆盡,餘燼中升起一面赤紅色的菱形古鏡。
“克己復禮!”
鏡面震盪,並沒有烈焰噴薄,而是投下一束秩序井然的金紅光柱。
被光柱罩住的瞬間,巨獸像是被套上了無數層無形枷鎖,狂亂揮舞的利爪變得滯澀無比,眼眶中那抹因疼痛激發的瘋意也在迅速渙散,變得呆滯木然。
周開瞳孔深處藍芒幽邃,在那雙看破虛妄的法眼中,金紅光柱被拆解成了無數細密的規則鏈條,強行鎖死了巨獸體內的煞氣脈絡。
他在心中暗自推演,若是換作自己的造化之氣,該如何瞬間衝破這巨獸的神通。
趁著巨獸動作僵直,龔峭手中長刀化作漫天殘影,切向巨獸關節薄弱處。
邱巫神雖揮鞭如雨,試圖替坐騎解圍,但那菱形古鏡懸在頭頂如影隨形。每次巨獸剛要提起一口惡氣,便會被金光當頭澆滅,只能發出陣陣沉悶如雷的憋屈低吼。
“好個讀書人,規矩倒是立得大。”
邱巫神聲音驟冷,顯然動了真火。
觀戰的笑美髯忽然輕笑一聲,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腰間皮囊:“那南蠻子急眼了,要拼命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