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是殘次品,便有機可乘。”笑美髯手中那幾根鬍鬚終於被扯斷,他卻渾然未覺,細長的眼縫裡透出陰狠,“何不先下手為強?咱們四個併肩子上,只要對面返虛不多,直接襲營。就算不能毀了那大旗,重傷一兩個返虛也是好的。”
“不妥。”龔峭斷然搖頭,“追殺雲中子的兩人見我露面便退,根本未探到底細。誰知道暗處還蹲著幾隻黃雀?若是中了埋伏,這靜水山便是瞬間易主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:“眼下只能靠大陣硬耗。我現在最擔心的是,一旦交手,那血旗再度祭出,我們或許能自保,但下面那些維持陣腳的低階修士,只怕要遭殃。”
紅夫人指尖輕搖,帶起一陣香風:“援軍呢?那些化神、元嬰還有多久能填進來?”
“最快也要半個月。”龔峭霍然起身,負手望向廳外沉沉夜色,聲音發沉,“這半個月,就算是用命填,也得把這道防線給我守住了。諸位,去備戰吧。”
龔峭的話音落地,廳內如同壓了一塊鉛。
紅夫人裹緊了身上的薄紗,雲中子按著胸口劇烈喘息,無人應答,只剩下桌椅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,幾人正欲離席。
“篤、篤。”
兩聲清脆的指節叩擊聲,突兀地切斷了眾人的動作。
周開穩坐太師椅,指尖摩挲著溫熱的茶盞,並未起身,視線掃過眾人背影。
既然已經返虛,總得亮出點一點宗門的底蘊。
“龔盟主,且慢。”
剛邁出門檻的幾隻腳同時頓住,紅夫人回首,美目中透出一絲疑惑。
“周某並非隻身前來,我帶了一件空間法寶。隨身同天內,我靈劍宗數位化神修士,此刻正在裡面清修……”
龔峭轉身的動作雖快,卻未帶起絲毫風聲,只有案上燭火突兀地拉長了一瞬。“你說你帶有隨行修士?幾人?實力如何?”
周開迎著龔峭熱切的目光,不緊不慢地說道:“道友聽我將話說完,我七曜盟本就接的是後勤的差事,並非來前線參戰。那幾位都是我的同門至親,戰或不戰,何時出戰,只能由我定奪,不聽調令。”
“轟!”
龔峭臉色一沉,屬於返虛中期的威壓轟然爆發,一股浩瀚神念瞬間充斥廳堂,周開手中的茶盞瞬間化為齏粉,茶水未及落地便被蒸乾。
“你要搞清楚,這裡是前線!如今北域戰火連天,靜水山危如累卵,你竟還要佔山頭、分親疏?此時藏私,便是視同袍性命如草芥!既是化神戰力,立刻喚出,編入軍陣,統一排程!”
周開拂去指尖沾染的瓷粉,身形在威壓下巋然不動,“龔盟主若是肯將本命元嬰祭出來給大家補補身子,周某即刻便將家底雙手奉上。若做不到,就別拿大義來壓我。周某不想把家底都拼光了當個孤家寡人,有何不可?”
“咳……咳咳!”
雲中子捂著嘴劇烈嗆咳,指縫間又滲出鮮血,他虛弱地擺擺手,聲音嘶啞:“二位……都要火燒眉毛了,還嫌不夠亂嗎?”
笑美髯捻著手中幾根斷須,細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,幽幽道:“龔兄,周道友能把話說出口,那便是情分,便是多了幾分勝算。若是逼急了,人家拍拍屁股走了,靜水山該如何守啊?”
周開見笑美髯出面,略感意外。
紅夫人倚著門框,指尖繞著髮絲,目光在周開臉上轉了一圈,似笑非笑,“當年若不是清歡道友帶我夫婦二人逃遁,我們是撐不到靠山老祖前來。這點信任,妾身還是有的。”
龔峭胸膛劇烈起伏,視線在重傷萎靡的雲中子和抱團的魔修三人身上掃過,此時若與周開翻臉,這靜水山怕是直接就守不住了。
僵持半晌,他一口濁氣吐出,漫天威壓頃刻退去。
“只要能守住大陣,如何用兵,由周道友自決。但醜話說在前面,若因道友藏私導致防線崩潰,本座也定要拉你墊背!若是靈劍宗此次能立下大功,龔某定會上稟七大修士,給予重賞,絕不會讓周道友吃虧。”
“那便承龔道友吉言了。”
周開隨意地拱了拱手,大袖一揮,身形沒入夜色,連頭也未回。
回到住處,他直接鑽入朧天鏡。
巨大的沉星樹冠撐開天幕,萬千葉片垂落幽藍星輝,將周開的身影映得半明半暗。他立於樹根盤結處,單手掐訣,低喝一聲:“起。”
地面微微震顫,樹身正中的老皮向兩側翻卷,露出其內流淌的暗金樹芯。金光暴漲間,那柄沉睡許久的重錘破開木紋,寸寸擠出。
種入樹腹數十載,這渾天錘已褪去昔日火氣。原本冷硬的金屬表面如今爬滿了一圈圈細密的年輪,指尖觸之,竟溫潤如玉,倒像是一截有了呼吸的活木。
周開五指扣緊錘柄,臂膀肌肉驟然繃緊。
並沒有驚天動地的炸響,只見五色靈光順著手臂湧入錘身,錘頭周圍的空間瞬間塌陷,靈氣凝成肉眼可見的透明晶壁。
“五行神通威力更大了幾分。”
周開滿意地掂了掂,反手一抹,重錘化作一道流光鑽入丹田。
頭頂枝葉窸窣,一團三色的影子直墜而下,砸在他肩窩裡。
毛茸茸的尾巴掃過鼻尖,帶來一陣癢意。
“過幾天大概得把你扔出去幹活。”周開側頭,順手擼了一把貓頭。
花糕把腦袋埋在兩爪之間,悶聲道:“不去。我還沒結嬰呢,出去也是送死。”
“誰指望你拼命了?”周開熟練地掐住它後頸皮,將那張大臉提溜到眼前,“聽好了,朧天鏡我會留在此地。要是真有不長眼的摸進來,你就把寒衣她們放出去迎敵。寒衣如今雖是通明初期,但手裡拿著通天靈寶,比我當年還要強上幾分。”
“哦,放人唄,懂了。”花糕像個鐘擺似的在他手裡晃盪兩下,身子一扭便滑了出去,落地就要往樹幹上躥,“沒事了吧?困死貓了。”
“慢著。”
花糕爪子鉤住樹皮,回頭時鬍鬚都透著不耐煩。
周開摩挲著下巴,目光在它圓滾滾的身段上轉了一圈:“我說,別的通天靈寶,器靈都是人形,怎麼到你這就死活是隻貓?你也得遭雷劈一次才能變人?”
“我又不是妖獸,渡甚麼化形雷劫?”花糕翻了個白眼,爪子不耐煩地抓著樹幹,“我是器靈!想變成人樣,學個幻形法術不就行了?”
周開挑眉:“那你變啊。”
花糕理直氣壯地把爪子一伸:“那你給功法啊!本姑娘明天就能變成大美人嚇死你!”
周開被噎得一滯,無奈地揉了揉眉心。
他視線越過樹梢,投向遠處那條橫貫虛空、由無數法則碎片匯聚而成的銀色長河。
“最多三天,雲曦就會突破出關。到時候你找她要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