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開回到洞府密室,袖袍一揮,厚重的石門轟然落地,激起一圈塵浪,禁制陣紋隨之在四壁遊走、鎖死。
衣襬鋪陳在蒲團四周,雙目闔閉。《無法無字天經》的心法口訣在神魂深處轟然引動。
石室無風,唯有塵埃緩慢堆疊。
二十載光陰,不過是返虛修士的一次綿長呼吸。
識海中央,第十三層天經掀起滔天金浪。那不再是死物般的拓印,原本平滑如鏡的經文生出了獨有的“靈性”。
懸浮的無字經書張開,書頁翻動間竟傳出金鐵咀嚼之音。那些排列規整的金色符文被強行吸入書脊,碾成最為原始的大道粉塵。
凡是拓印進《天經》的功法,在經書內哀鳴、崩解,繼而在廢墟之上重組出全新的序列。這已非簡單的“摹刻”,而是霸道的“衍生”。
周開眉心很快聚起幾分躁意。
推演、修煉的速度越來越慢。
沒有沈寒衣的陰陽共濟,那屬性面板上龜速增長的悟性點數,讓這二十年的枯坐變得異常煎熬。
周開只覺這天經修得如同推石上山,每進一步,都要耗費數倍的心神。
神念負荷達到了極限,識海深處傳來刺痛。
那是功法太過駁雜帶來的反噬。
天經雖然霸道,硬生生將它們熔於一爐,但這爐火太旺,爐壁已有些承受不住。
石室內死寂無聲,只有周開身上散發的寒氣越來越重,眉睫掛上一層晶瑩的白霜,面板蒼白得近乎透明。
“咔嚓。”
識海內的金色經書表面崩開一道裂痕,金芒狂瀉,狂暴的靈壓瞬間充滿了整個顱內空間。
周開嘴角溢位一縷鮮血,不顧識海撕裂的痛楚,調動全部神念化作鎖鏈,死死勒住那本幾欲自爆的經書。
“凝。”意念如錘,重重砸下。
金色符文在極致的高壓下停止了顫動,繼而在此起彼伏的嗡鳴聲中歸於沉寂。
眼瞼驟抬,瞳孔中兩團金焱噴薄而出。
嗤——
面前的虛空被高溫灼燒出兩道扭曲的波紋,空氣中瀰漫起一股焦糊味。
掛在眼角的那滴黑血還未滴落,便“嘶”的一聲化作青煙消散。
“摹萬法而證己道……”周開張口,吐出一道灰白氣箭。
“這一步,終於邁過去了。”
識海中的金鳴尚在迴盪,掛在腰際的玉簡突地跳動,透出一股滾燙。
一股沁涼的造化之氣滲過禁制,無聲懸停在石門之外,不觸動陣紋半分,僅是守候。
“夫君,有要事相商。”
周開眼底的淡漠瞬間消融,露出一抹溫潤。
袖袍鼓盪間,瀰漫室內的暴戾靈壓如潮水退去,指尖隔空虛點,石門在沉悶的摩擦聲中轟然升起。
塵浪翻滾間,秋月嬋佇立於昏暗甬道中,月白宮裝不染纖塵。她直視著周開雙眼,目光清正,全無久別重逢的小兒女情態。
秋月嬋步入密室,裙裾拂過佈滿陣紋的地面,徑直在對面的蒲團盤膝坐下。
“夫君閉關二十餘年,氣息圓融許多,看來大有精進。”
“第十三層算是成了,但隱患難除。”周開提起茶壺,沸水衝入盞中,激起兩團白霧,“貪多嚼不爛,太多功法拓印進去,此刻靈機還在互相攻伐。平時還能靠神念強壓,若真到了生死搏殺、底牌盡出之時,這識海怕是會先於敵人一步炸開。”
“誰讓你如此貪心?光是頂尖體修法門便硬塞了三門進去,天經也不是無底洞。”秋月嬋輕抿一口靈茶,抬眸道,“既然還能安坐飲茶,想來是有法子了?”
“治標不治本罷了。”周開仰頭飲盡杯中茶水,放下杯盞時發出咄的一聲輕響,“雲眠和千鳶那部《元辰體篆》裡有道‘鎖靈符’,我打算抽些時間,用神魂之力在識海內煉製幾枚,先把裂痕箍住。不過這也是拆東牆補西牆,撐不了太久。”
秋月嬋眼波流轉,身上那股清冷意稍減,“待我修至初期巔峰,你陪我紅塵煉心,屆時陰陽調和,不僅助我破境,亦能撫平你識海躁氣。”
周開並未接這溫存話茬,身軀微前傾,眉鋒驟冷:“急著叩關,外面打起來了?”
“何止。”秋月嬋手腕一翻,一張泛黃的獸皮輿圖在案几上鋪開,“北域那是全面反攻。三個月前,七大修士齊聚,要求各大勢力必須派遣返虛修士參與議事。我去了一趟,大局已定,不容反駁。”
她如蔥玉指橫切過輿圖中央,“我已經表態,覆巢之下焉有完卵,此事榮辱與共,我七曜盟自會前去應戰。”
周開目光凝在那條被硃砂標紅的戰線上,瞳孔微縮:“怎麼個打法?”
“七曜盟底子薄,領了後勤的差事,也就是出些丹藥符籙換點靈石。”秋月嬋指尖一頓,重重按在蒼闕城東南的一處險峻山脈上,“但有些事躲不過,新的調令剛到,點名靈劍宗至少出一尊返虛,即刻前往靜水山換防。”
“防守?”周開眉頭微挑,兩點寒芒在瞳仁深處跳動,“大軍既然是全面反攻,為何還要去守山?”
秋月嬋指尖劃過那片硃砂紅區,“靜水山下面壓著一條靈脈,還伴生了大量高階煉器礦石,附近更有三座藥園,是支撐長期戰爭的要地。北域先鋒雖打下來了,但傷亡慘重,急需撤回修整。便由後面支援的修士代替他們應付後面的大戰。”
周開目光掃過那些標註,神色未變:“何時動身?”
“限三日內抵達。”
“有傳送陣,應該能及時趕到。”周開伸手按住她在地圖上游移的手指,指腹輕輕摩挲:“家裡那攤子事離不開你,統籌排程、輸送補給才是七曜盟的根本。至於殺人佔地,我一人去便夠了。”
秋月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,力道有些重,原本清冷的聲音壓低了幾分:“在此之前,那裡已經吞了一位返虛,神魂俱滅,連奪舍的機會都沒留下。夫君,並非我不信你的手段,但這顯然不是甚麼善地。”
周開順勢將她拉近,拇指撫平她眉間褶皺,語氣半是調侃半是認真,“你也知道,我要是想跑,這北域還沒幾個人能留得住。你在後方守好家業,我才無後顧之憂。”
秋月嬋沒再反駁,只是細緻地替他理正衣領,指尖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瞬:“千萬小心。能把上一批人逼得防守,對面換上來的,怕也是硬骨頭。”
“放心,如今我戮影劍已經重新煉成,通天靈寶我也會帶在身上。”周開隨口應了一句,視線跳過層層山巒,落在地圖邊緣的某處,“天音門的謝尋江,死了沒?”
“我也在盯著。靈蜜尚未發作,這老東西命硬得很。”秋月嬋指尖點在蒼闕城正南的一處窪地,“離你五百萬裡外的這處戰區。”
“那就讓他多活幾日。”
離宗之時,周開掌心翻轉,將朧天鏡收入丹田。
不知要堅守多少時日,戰事之餘,獲取交流點數,越打越強才更有幾分把握。
神念掃過鏡內天地,紫怡正帶著巧巧在花海中打坐,白家姐妹對坐閒談,一片歲月靜好。
哪怕外界天崩地裂,這五千裡天地之間,必須是絕對的淨土。
兩日後。
枯褐色的山脊如死龍蜿蜒,萬丈高空之上,一道青金遁光蠻橫地撞碎雲層,在蒼穹上犁出一道經久不散的白痕。
遁光猛地凝滯。
沒有絲毫預警,周開眼神一凝,體表光華甚至比意識更快一步炸開,化作護體靈光。
左後方雲層翻湧,兩股陰森氣機死死咬住了他的後心。方圓千丈內,肆虐的罡風在這一瞬徹底凝固,天地間靜得只剩心跳聲。
周開眼簾低垂,右手虛握,戮影劍寸寸浮現,劍尖斜指虛空。
“哪路朋友在暗處窺伺?既然想動手,何必藏頭露尾!”
雲層深處透出一聲嬌軟的輕咦,緊鎖周遭虛空的森寒氣機驟然一鬆,凜冽罡風重新在兩人之間流動。
“呵呵……周道友脾氣倒是見長,這一劍若真劈實了,妾身這身新裳怕是又要換了。”
霧氣被無形之力左右分開,現出一男一女兩道身形。
左側男子輕撫頷下一尺烏黑美髯,神色頗為自得;右側婦人濃妝豔抹,紫紅羅裙的高叉近乎裂至腰際,凌空邁步間,大片膩白的腿肉在裙襬下若隱若現。
正是瀲灩宗的笑美髯與紅夫人。
“周道友這一路遁光快得驚人,險些連妾身都追之不及。”紅夫人腰肢款擺,凌空欺近幾分,指尖那抹幽藍色的長針順勢滑入袖口不見,面上笑意盈盈:“看這方向,也是去靜水山?”
周開掌心微翻,戮影劍化作青綠流光沒入體內,視線在二人身上略作停留,瞳孔深處藍芒隱現:“看二位這靈機盈沛的模樣,是尋到了頂好的肉身?氣息倒比往日更凝練了。”
笑美髯指腹順著那油光水滑的鬍鬚以此捋下,眉梢挑起:“非也。奪舍乃下乘之道,隱患頗多。我夫妻二人可是耗盡家底,尋了寶材重塑軀殼,如今這契合度,反倒助長了修為。”
既是同路,三人便不再廢話。流光乍起,三道驚虹並駕齊驅,瞬間撕裂雲海,疾馳而去。
“周道友當真低調得緊。”紅夫人刻意貼近周開身側,一股甜膩如蜜的脂粉氣直往人鼻孔裡鑽,“突破返虛竟連大典都省了。前些日子妾身遇上清歡道友,本想送上一百個極品爐鼎給道友賀喜,誰知被她一口回絕,說是……道友眼光高,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。”
周開不動聲色地拉開半丈距離,語氣平淡:“清歡管得嚴,在下無福消受。”
“這倒是實話!”笑美髯聲如洪鐘,震得周遭雲氣翻湧。他遙遙指向前方隆起的山脈:“此去靜水山也算肥差。只要護山大陣不破,咱們只需坐在陣樞裡數靈石便是。”
“但願如道友所言。”周開視線越過重重山巒,凝在極遠處那片將蒼穹染成暗褐色的血雲上,眸光微沉。
見周開神色凝重,笑美髯臉上笑意也淡了幾分:“放心,靜水山雖有礦脈,卻非必爭之地。真正的戰場在葬神谷邊緣,雙方主力都在那耗著。那群雪山人瘋了一樣想搶入谷的口子,顧不上咱們這種邊緣地帶。”
紅夫人伸出舌尖舔過唇角,美眸中泛起一絲嗜血的幽光:“反正有大陣頂著,咱們只管縮在裡面。若是真有哪個不長眼的撞上來……正好拿來試試我這新肉身的‘妙處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