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主府大殿,周開獨據主位,身軀陷在寬大的椅背陰影中。
夏荷指尖把衣角絞得泛白,目光不安地瞥向殿外空曠處:“謝尋江成名已久。老爺當眾鎮壓了他的兒子和徒弟,這位天音門老祖怕是很難善了。”
周開換了個姿勢,指節有節奏地叩響扶手,語氣慵懶,“左右不過做過一場,我再認個慫,讓他知道我靈劍宗不是好惹的就行了。”
殿外腳步聲驟急。
陶弘大步跨過門檻,直至階下才躬身長拜,背脊緊繃:“師祖,天音門謝前輩到了。”
“請。”
陶弘匆匆退下。
須臾,一道高大的人影遮住了殿門透進的光線。
來者身著明黃道袍,鶴髮童顏,面板光潔得看不出半分褶皺,周身透著股保養極佳的富貴氣,全然瞧不出半點老態。
他步履輕盈,臉上笑意溫和,甚至還沒走到大殿中央,空氣便已沉重幾分,燭火被無形氣機壓得只有綠豆大小。
周開眼皮微抬,視線在那張毫無瑕疵的笑臉上停了一瞬。
笑面虎。
謝尋江未等招呼便徑自上前,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周開身上游走一圈,朗聲道:“恭賀周盟主神通大漲。早聞周盟主身具仙品靈根,乃北域天驕,今日一見,氣機果然深不可測。”
“虛名而已。”周開起身,臉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三分笑意,側身虛引,“謝道友請坐。”
他轉頭看向夏荷:“倒茶。去取我那瓶靈蜜來,給謝道友品鑑一二。”
夏荷欠身退下,不過數息便託著茶盤無聲折返,將兩隻白玉盞輕置於案。
碧綠茶湯不起熱霧,反倒激起案上一層薄霜。夏荷拔開一隻細頸玉瓶的軟塞,異香撲鼻,似花非花,濃郁得近乎妖異。
靈蜜呈琥珀金,傾倒時拉出一道粘稠細絲,其中隱有流光遊走。
墜入碧湯後凝而不散,如金珠滾落玉盤。
謝尋江垂眸看著茶盞,神識隱晦地在杯口繞過三圈,確信無毒後,眼底才閃過一絲鬆動。
周開端起面前那一盞,手腕輕晃,引著那團金液在碧湯中化開,隨即仰頭飲盡,將空杯亮了亮。
謝尋江面皮微抽,見周開坦然,指腹摩挲過杯沿,終是湊近唇邊,淺啜一口。
他舌尖剛觸及那抹金液,瞳孔便猛地收縮。
並沒有預想中的甘甜,反倒像吞下了一團破碎的虛空。無數細密的鋒銳感刮過喉管,不疼,卻泛起陣陣直抵天靈蓋的酥麻。
體內沉寂多年的法力竟隨之躁動,連那尊幾百年未曾精進的法則感悟,都無聲有幾分明悟。
這不是蜜,這是規則。
周開身子後仰,隱入椅背的陰影中,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扶手。
“好東西。”謝尋江長出一口氣,顧不得擦拭唇角殘留的晶瑩,“內蘊空間法則的靈蜜,老夫活了七千歲也是頭一回見。周盟主福緣深厚,令人豔羨。”
“此物我也是自葬神谷偶然得來。”周開信口胡謅,面不紅心不跳,“謝道友既然喜歡,說明這東西還算上得了檯面。”
謝尋江放下茶盞,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,臉上笑意真誠了幾分。“茶喝了,話便好說了。那兩個不成器的東西不懂事,但我這做長輩的不能不懂。他們來洛城置辦產業手段激進了些,衝撞了周盟主,老夫替他們賠個不是。”
周開叩擊扶手的動作微頓,半個身子探出陰影,似笑非笑。
“在下自不會與小輩計較。只是他們千不該萬不該,不該踩在我頭頂飛遁,更不該震傷我洛城子民。這臉打得太響,我若是不出手,這盟主還怎麼當?”
殿內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,連那杯中騰起的熱氣都被無形的氣機壓回了水面。
謝尋江將剩餘靈茶一飲而盡,臉上笑意不減,手指捏著茶蓋,輕輕釦在盞沿上。
叮。
清脆的瓷音未落,案几周圍的空氣陡然扭曲。
一圈半透明的漣漪以茶盞為圓心,如水波般向外橫掃。
燭火未搖,帷幔靜垂。但站在階下的陶弘身形猛地一僵,兩行血線順著耳孔蜿蜒而下,眼白上翻,喉間發出咯咯的窒息聲。
夏荷悶哼一聲,十指死死扣住桌角,指甲崩裂,幾滴血珠滲入深褐色的木紋中。
周開眼皮微抬,喉間並無動作,虛空中卻響起一聲淒厲至極的蟬鳴。
音波與蟬鳴在半空相撞,炸出一團肉眼可見的白霧。
地面寸寸龜裂,厚重的帷幔被狂風捲起,如大旗般獵獵招展。
陶弘膝蓋一軟,直接跪倒在地,大口吞吸著帶有塵土味的空氣。
夏荷癱軟在椅旁,渾身溼透,宛如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。
“手滑了,道友見笑。”謝尋江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褶皺,神色自若,“不過話說回來,我宗的寶船碎了,護宗靈獸死了,人你也教訓了。這口氣,周盟主還沒出順?”
周開指尖輕彈,空杯穩穩落回案几,發出一聲脆響。他脊背微挺,原本倚靠椅背的慵懶姿態散去,雙眸直視謝尋江,瞳孔深處似有幽暗旋渦轉動。“七大修士定過規矩,不可強奪他人產業。我看在道友面子上留了活口,否則此刻掛在洛城城頭的,該是兩顆腦袋。”
他身軀微向前傾,陰影籠罩了大半張桌案。“死罪免了,活罪難逃。我不喜有人在我頭頂動土,更不喜有人拿腳尖試探我的底線。要麼賠禮,要麼,就別走了。”
謝尋江眼角的笑紋驟然僵死,麵皮微微抽動,唇邊那抹溫和徹底凝固,化作森然寒意。
手指叩擊案几。
篤。
指尖觸及木紋的瞬間,方圓三寸內的虛空無聲塌陷,細密的黑色裂紋炸開,溢位的罡風將案角切削成粉。
“那依周盟主之見,想要甚麼交代?”
周開的視線輕飄飄落在側後方。
陶弘喉結滾動,強忍著雙膝的痠軟,哆嗦著從懷中摸出一枚竹簡。
他雙手高舉展開,聲音因極度緊張而顯得尖銳:“天音門在礄口川,以及洛城周邊……共計四十二處產業,包括商鋪、礦脈、靈田,需盡數賠償給靈劍宗,且……”
讀到此處,陶弘牙關打顫,目光掃過謝尋江那張陰沉欲滴的臉,剩餘的字句卡在喉嚨裡,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“念不動了?”周開指腹摩挲著溫潤的杯壁,聲音慵懶,卻字字如錘,“且,天音門即日起封山五百載。非本座手令,這五百年裡,哪怕是一隻蒼蠅,也不許飛出山門半步。至於謝道友……”
殿內氣機凝滯,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靜止在半空,唯有謝尋江指尖下的裂紋還在無聲蔓延。
周開掀起眼簾,眸光如刀鋒乍現。“去洛城中央,當著全城百姓的面謝罪,這頁便算翻過去了。”
謝尋江緩緩起身。
隨著他的動作,寬大袍袖獵獵作響,原本平靜的殿內突起狂風,吹得燭火瘋狂搖曳,幾欲熄滅。
“欺人太甚。”謝尋江一步踏出,腳下的地磚寸寸化為齏粉。
他周身空間扭曲,模糊了身形輪廓,聲音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,“既給臉不要臉,就別怪老夫的神通不長眼了。若是不小心失手將你打殺……”
唰!
一道殘影劃破空間。
謝尋江只覺眼前一花,周開已經站在他面前。
“怎麼?”周開微微側頭,嘴角噙著譏諷,“是不是該搬出你舅舅梁牧風了?堂堂返虛,活了幾千歲的骨頭,遇事還要學那穿開襠褲的稚童回家告狀,也不嫌臊得慌?”
謝尋江並未回嘴,身形驟然虛化,整個人憑空消失在原地。
萬丈蒼穹傳來一聲雷鳴般的爆響。
厚重雲層被狂暴氣機硬生生撕開一道千里直徑的圓環空洞,陽光從洞中傾瀉而下,緊隨其後的是浩蕩威壓。
“上來!老夫倒要看看,你這所謂的仙品靈根,到底有幾斤幾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