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谷絕地,兩座萬仞孤峰如巨齒咬合,中間那道空間裂隙並非靜止,而是像一道在天地間不斷潰爛的傷口。
參差的邊緣劇烈蠕動,大股灰白的虛空亂流從中噴湧而出,將周遭空氣絞得支離破碎。
右側峭壁上,曾經恢弘的封印大陣崩缺一角,那些原本璀璨的金篆文正如風中殘燭般接連熄滅,偶爾炸起一蓬暗紅的火星。
亂石堆中,蒼闕城的梁牧風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罡風,面色凝重。他翻手祭出一柄玉如意,靈力激盪,如意嗡鳴,垂下一層厚實的乳白光幕,勉強隔絕了外界肆虐的氣機。
梁牧風正欲邁步,頭頂雲層驟然裂開,一道金光撕裂雲層,瞬息即至。
那金光在他身前三寸處驟然懸停,顯露出一張符籙。
梁牧風動作一頓,伸手接住。
九宸聖君的聲音從中傳了出來。
聆聽畢,梁牧風神色一凜,側首望向魔氣翻滾的天際,反手扣住一枚青色令箭。
“去。”
梁牧風低喝一聲,勁力吐露,令箭化作流光激射蒼穹。
青芒炸裂,當空幻化為兩隻栩栩如生的靈雀,清啼一聲,便分頭振翅撞入厚重雲層,眨眼無蹤。
事畢,梁牧風不再遲疑,催動護體光罩至極致,整個人合身一撲,徹底沒入那道猙獰的裂隙深處。
……
周開掌心託著一枚傳訊玉簡,指腹摩挲著上面尚未散去的溫熱。
“月嬋傳音斷了。”他盯著玉簡,眉頭微蹙,“月嬋那邊的情況有些不對。聽聲音一副氣息不穩的樣子,像是受了內傷。”
夜霜顏立在他身側,輕聲說道:“夫君,這谷中邪性得很。既然暫時失聯,不如我們先退至外圍?以我們的修為,若是貿然深入內谷核心,只怕力有不逮。妾身……實在有些怕了。”
周開側過臉,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輕輕摩挲,“這地方確實透著邪性,先看看那個陰屍怎麼說。”
他反手一拍腰間。烏光掠過,一口漆黑厚重的養屍棺轟然砸在碎石地上,激起一圈嗆人的煙塵。
周開上前一步,嘶啦一聲,四張符籙被揭下。
周開二指如鉤,凌空虛抓,“嘶啦”數聲脆響,貼在棺角的四張鎮煞符應聲而落。沒了壓制,棺蓋彷彿被無形巨力推動,緩緩滑開,溢位一股陳年屍氣。
一隻蒼白的手掌扒住棺沿。
一隻毫無血色的手掌猛地扣住棺沿,指甲深陷木紋。褚昭廷直挺挺地坐起,沒有絲毫借力,整個人便如標槍般彈射而出,重重落了下來。
他轉動脖頸,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,那雙灰白的瞳仁轉了兩圈,最終釘在周開臉上。
周開負手而立,無視那逼人的死氣,開門見山:“褚昭廷,你既是當年親歷者,我問你——那些上古大能除了陣法,可還留了甚麼活物鎮守此地?”
褚昭廷扯動僵硬的麵皮,乾笑兩聲:“自然是有的。那些大能離去前,將隨身靈寵硬生生釘在此處看守門戶,死都不許離開。”他歪了歪頭,屍氣噴吐,“怎麼,道友遇上了?”
周開三言兩語點破此前遭遇狼魂奪舍的經過,目光刺向陰屍:“你可知那狼妖本體,當年是甚麼境界?”
聽聞“狼魂”二字,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竟然扯動了一下皮肉,露出一抹極其怪異的詫異神色。
灰白的眼珠停滯不動,只有喉嚨深處發出風箱般的呼哧聲,彷彿思緒已飄回那段血腥的歲月。
“狼……奪舍……”他喃喃低語,漆黑的長指甲在棺沿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“滋啦”聲,“那些老怪物留下的看門狗確實不少,但能熬過歲月侵蝕還想著奪舍重生的……呵,道友碰上那種東西還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,當真是命大。”
周開雙眼微眯,洞真眼悄然運轉。方才提及“狼妖”的剎那,他分明捕捉到這具屍身上泛起一絲晦澀的漣漪——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莫名的熟悉,甚至透著幾分詭異的親近。
他指尖輕捻,無形的魂力順著契約絲線狠狠一扯,確認烙印在對方殘魂深處的禁制穩固如初。只要命門捏在手裡,就算這老鬼藏了甚麼心思,也翻不了天。
周開散去眸中精光,負手問道:“你對此地熟悉,便指條安全路線。我要避開那些魔獸,直達封魔核心。”
褚昭廷轉過身,望向遠處那座孤峰,見那裡巨石崩塌,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下意識蜷縮了一下,隨即很快鬆開。
“我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,雖有化神後期的架子,卻無實質戰力。若是正面撞上那些發狂的古獸,也是死路一條,自不會拿小命開玩笑。”
褚昭廷收回視線,空洞的眸子釘在周開臉上:“路我有。但道友莫忘了承諾。事成之後,我要一具魔族肉身借屍還魂。這一路上,你也得護住我這口殘喘的氣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周開指尖“噗”地騰起一縷漆黑的魔火,火苗跳躍,將褚昭廷那張青灰色的臉映得森然可怖。“前提是,路是對的。若是讓我發現你帶我們兜圈子,這具屍體我會煉成灰,至於你的殘魂……我會讓你嚐嚐甚麼叫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褚昭廷看著那火苗,喉結僵硬地滾動了一下:“道友放心,我比你更想離開這鬼地方。生路在地下……當年的陣法師在地脈中留有維護通道,雖然廢棄多年,但勝在隱蔽。”
言罷,褚昭廷周身湧起渾濁的屍氣,腳下的碎石地面盪漾開來。
他整個人沒有絲毫阻滯,直接沉入堅硬的岩層,眨眼間便只剩個頭頂,隨即徹底消失。
“跟緊了。”
周開猿臂一展,霸道地將夜霜顏攬入懷中,溫熱的手掌扣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。
土黃色的光暈瞬間將二人包裹,隨著一陣失重感傳來,兩人緊隨那具陰屍,一頭扎進了幽暗的地底深處。
視線驟暗,幽閉的窒息感撲面而來。
遁光撐開一小片空間,四周堅硬的岩層在術法擠壓下向兩側滑開,發出沉悶的“隆隆”摩擦聲。
不知在黑暗中遁行了多久,耳膜被岩層擠壓的轟鳴震得微微發麻。
前方開路的褚昭廷毫無徵兆地折身向上,身形化作一道烏光,利箭般刺破上方的岩土。
周開猿臂攬緊夜霜顏,緊隨其後衝出地表。
刺目的白光乍現,肺腑間那股沉鬱的土腥氣瞬間被寒風衝散,入目之景令他雙眼微眯。
腳下是一座不知由何種巨石削成的千丈平臺,平整如鏡。
正前方,一條玉石階如天梯般拔地而起,一級級刺入蒼穹雲海。
極目遠眺,雲霧翻湧的盡頭,一座巍峨的懸空大殿如巨獸蟄伏,投下大片陰影。
此地靜得詭異,罡風在雲層外呼嘯,卻吹不進這平臺分毫。
褚昭廷轉動僵硬的脖頸,灰白的瞳孔若有若無地掃過夜霜顏,隨即邁開枯瘦的腿,一步踏上石階。
“上方那座懸空大殿便是傳送大陣所在,只有那裡可以直接進到封印核心。只是這階梯上還存有當年大能留下的禁制,爬到頂端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”
“禁制?”周開眉梢輕挑,並未全信。
他眼中精芒流轉,磅礴的神識鋪陳而開,寸寸掃過玉階。
但這石階除了材質堅硬異常,竟感應不到半分陣紋波動,彷彿就是死物。
既看不破,便試一試。周開神色漠然,一步跨出,重重落在白玉臺階之上。
“轟——”
空氣震顫,一股恐怖的無形力場當頭罩下,要將闖入者碾成肉泥。
周開的身形卻如定海神針,紋絲未動。
衣衫下的肌肉只是本能地微微鼓脹,甚至未曾主動運轉氣血,便憑藉純粹的肉身強度,硬生生受住了這股巨力。他神色如常,甚至還有餘力回頭看向身後。
夜霜顏緊隨其後,黑紅裙襬掠過臺階邊緣。
然而足尖剛一觸地,她整個人如遭雷擊,原本挺翹的脊背猛地一彎,膝蓋骨發出脆響,嬌軀不受控制地向地面軟倒。
紅唇間溢位一聲短促的痛呼,那張嫵媚的臉龐瞬間褪盡血色。
就在她膝蓋即將磕上硬石的剎那,一隻手掌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肘。
周開不知何時已退回半步,體內蟄伏的氣血轟然爆發,化作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金波紋,霸道地將夜霜顏籠罩其中,替她撐起了一片真空地帶。
“別逞強。”周開指腹拭去她鬢角滲出的冷汗,手臂一收,將那具柔軟的嬌軀半擁入懷,分擔了絕大部分重量。“貼著我,別亂動。”
有了依靠,夜霜顏急促的呼吸這才稍緩,順勢依偎在他身側,只是每邁一步,那雙修長的腿依舊因餘威而微微戰慄。
前上方,褚昭廷已登上第三級臺階。
他側過半張臉,目光在周開若無其事的肩膀上停頓了一瞬,那雙渾濁的眼中晦暗不明。
老鬼甚麼也沒說,轉過身機械地繼續向上攀爬。
周開扣緊夜霜顏冰涼的柔荑,牽著她一步步踏碎了這漫天的重壓,向著雲端大殿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