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開身形急墜,沉入亂石堆。
四周空間並未彌合,裂縫蠕動,漆黑罡風毫無徵兆地噴吐而出,切碎空氣。
周開腳步未停,只在風刃臨身剎那微微偏頭,讓那足以削斷金鐵的氣流貼著髮絲掠過。
行至斷腿前,周開不得不將視線極力上揚。
這即便只是殘肢,也如同兩座冰川險峰,橫亙在視野盡頭,斷口處參差的冰稜在月色下泛著慘白光澤,寒氣逼得眉睫結霜。
食指探出,叩擊在粗糙的冰面上。
咔嚓。
脆響過後,裂紋如蛛網瘋狂遊走,兩座冰山內部發出悶雷般的擠壓聲。
並未有巨石滾落,那失了靈性的玄冰在一息間自行瓦解,化作億萬晶塵崩塌而下。
白茫茫的冰霧瞬間吞噬了那一襲黑衣,將四周填得嚴嚴實實。
冰霧漸薄,周開站在齊膝深的晶粉中,甚至連衣角都未沾溼。他探手抓了一把空氣中殘留的焦糊雷意,指尖輕捻。
“借天殺人,路子是對的。”
《妄天訣》僅有總綱,卻不僅是修行的法門,更是撬動規則的槓桿。剛才稍加撥弄天機,便引得雷劫誤殺返虛,這遠比自己揮劍來得省力。
此間事了,必須立刻閉關,趁熱打鐵將此法徹底推演出來。
周開目光掃過北面天際,隨即冷淡收回。大雪山塌了也好,北域亂了也罷,有七大修士坐鎮,就輪不到他來操心。
靈劍宗偏安一隅,這把火燒不過去。
龐大的神識掃過廢墟,寸寸犁過冰渣與碎石,來回過了三遍。
空空蕩蕩。
除了一地碎冰,連半塊靈石的渣滓都沒剩下。戈巫神的儲物袋,連同他那些法寶,都在天罰之下灰飛煙滅。
“嘖,白忙活一場。”
周開眉心擰了個疙瘩,有些牙疼地吸了口涼氣。
沒了戰利品的喜悅沖淡了斬殺強敵的快感,連帶著剛才那點自得也散了大半。
比起尋常返虛初期,周開的遁速確實佔優,但那種縮地成寸、甚至直接暴力撕裂空間的手段,純粹的速度優勢便顯得單薄。
周開指尖摩挲著袖中備用的幾張符籙,自嘲一笑:
“化神期還得靠破空符跑路,這玩意兒從三品用到六品,甚麼時候是個頭。”
收起心思,一枚溫潤的傳音玉簡落入掌心。感應到那縷熟悉的氣息方位,周開背後蒼穹翼轟然張開,雙翅一震,捲起的氣浪炸碎了腳下岩石,人已化作光線射入天際。
……
一處密林內,遁光撕裂林間幽暗,穩穩落地。
夜霜顏早已等候多時,見那熟悉的身影出現,急忙迎了上去。
目光剛落在他身上,夜霜顏呼吸便是一滯。
周開胸膛與後背的衣衫炸開兩個恐怖的空洞,布料邊緣盡是捲曲痕跡,彷彿剛才有一柄長槍將他捅了個對穿。
“夫君受傷了?”
夜霜顏指尖顫抖,慌亂地探入那焦黑的破洞。
觸手處卻並非血肉模糊,而是溫熱如玉的肌理。指腹劃過緊繃的肌肉線條,別說血洞,連一道白痕都未曾尋見。
確認無礙,那隻原本用來查探傷勢的手便變了味,順著胸肌輪廓一路向下滑去,夜霜顏眼底的慌亂散去,勾出一抹溼漉漉的鉤子。
手腕忽緊。
周開一把扣住那隻作亂的手,順勢將這具柔若無骨的身子撞進懷裡,鼻尖蹭過她的耳廓:
“摸夠了沒?我是體修,這身子骨硬不硬,你還不清楚?”
狂妄,卻讓人安心。
夜霜顏身子軟了半邊,順勢靠在他肩頭,眼角那顆淚痣隨著嗔視微微跳動:“都甚麼時候了,還有心思打趣。那可是返虛,妾身剛才心都要跳出來了……”
“先離開這。”
周開大袖一甩,流光落地,化作一艘十餘丈長的紅木飛舟。
頂層甚至修了座雅緻涼亭,比起逃命的法寶,倒更像是權貴遊湖的畫舫。
兩人踏上甲板,徑直入了下層艙室。
周開陷進鋪著妖獸皮毛的軟椅中,舒展著四肢:“接下來我要閉關幾日。你來駕舟,去天獄城。”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“去看看那封印魔族的地方。”
夜霜顏剛要去控陣,腳步卻是一頓,柳眉微蹙:“夫君,去往天獄城路途遙遠,妾身只是元嬰中期,若遇上硬茬子……”
周開沒說話,只是肩頭一晃。
一道人影從他背後剝離而出,踉蹌著落在地板上。
這具蟬衣身此刻卻像是個摔碎後強行拼湊的瓷娃娃,渾身佈滿裂隙,切口處沒有血,只有黯淡的靈光外洩。
“也就是仗著這身板硬扛。”
周開指尖逼出三滴精血,屈指彈入分身眉心。
滋滋——
那些裂痕開始蠕動、收縮,足足過了一盞茶,蟬衣身表面的傷口才算長好,只是面板灰敗,透著一股子元氣大傷的枯槁。
“能恢復七成戰力已是極限。之後需要慢慢凝練。”周開看了一眼分身,語氣平淡,“有它坐鎮,返虛之下,來多少死多少。加上飛舟自帶的匿蹤陣,只要不主動惹事,還沒人能攔得住你。”
“妾身明白了。”夜霜顏眼波流轉,既然沒了後顧之憂,她也不再多言,提裙款步上了甲板。
禁制靈光閃爍,艙室徹底封閉。
外界,飛舟周身符文亮起,隨即沒入虛空,化作一陣無形的風向南掠去。
……
艙室內只留了一盞昏黃的獸油燈,光影搖曳,將周開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他盤膝坐定,從袖中摸出一隻木匣子,指尖輕挑,封靈符籙無火自燃,匣蓋彈開。
匣中是一對拳頭大小的光團小人,被幾縷漆黑魔氣死死纏繞,勒進靈體深處。
正是尤文濤與溫旋的元嬰。
兩人此刻蜷縮在木匣角落,雖是靈體,卻也懂得畏寒般瑟瑟發抖,眼中滿是驚恐。
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尤文濤元嬰一縮,待看清頭頂那張被燭火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,他眼中的絕望瞬間炸開,緊接著又化作瀕死的瘋狂。
“周……周道友!”
尤文濤聲音尖細,帶著哭腔,“饒命!只要放我們一條生路,我洞府密室裡的法寶全歸你!還有兩株萬年血參,還有……還有我畢生積蓄的靈石,願盡數奉上!”
一旁溫旋的元嬰更是叩頭如搗蒜,哪還有半點昔日張狂的模樣,只剩下倉皇:“道友若不信,我二人願簽訂死契!”
修煉至化神不易,誰甘心就此身死道消?
周開面無表情,對那些許諾置若罔聞。
修長的手指在桌案上有節奏地起落。
篤、篤、篤。
單調的敲擊聲迴盪在死寂的艙室內,每響一聲,匣中二人的顫抖便劇烈一分。
“哭完了?”
周開手指驟停,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兩人的臉:“通往葬神谷內部的傳送陣,除了那一座,其他的在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