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聲灌入耳中,景聽瀾眼睫微顫,緩緩睜開了眼。
意識混沌間,一股混雜著血腥與藥草的氣味先鑽入鼻腔。
隨之而來的是胸口的溫熱柔軟,和攬住自己後背的臂膀。
她低下頭,只見一隻三花小貓正四仰八叉地睡在她胸口,柔軟的肚皮隨著呼吸輕微起伏。
景聽瀾嘴角微彎,虛弱地抬起手,指尖在花糕溫軟的肚皮上輕輕撓了撓。
睡夢中的花糕毫無反應,只是咂了咂嘴,伸出粉舌舔了下爪子,又換了個姿勢,喉間溢位滿足的咕嚕聲。
“醒了?”頭頂響起周開平穩的嗓音。
景聽瀾輕“嗯”了一聲,臉頰微微發燙,聲音也小了下去:“師叔……抱我飛了多久?”
周開垂眸,視線掃過她鬢邊夾雜的銀絲,嘴角微揚:“兩天。你這次生機虧損不小,頭髮白了近半,倒跟我有些像了。”
他指腹蹭過她的臉頰,話鋒一轉:“不過你比我慘,瞧這臉,都起皺紋了。安心休養,都能補回來。”
景聽瀾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,急忙抬手撫上自己的臉。
果然觸感乾澀,不復往日的滑膩。
“師叔也被那個黑袍人抽了生機?”
攬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,將她更安穩地固定在懷裡。
“沒有,是之前與人爭鬥,動用了兩滴本源真血。至於那個黑袍人,魂魄已經搜過,飛灰湮滅。”
景聽瀾癟了癟嘴,似乎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,眼神裡閃過一絲幽怨。
“師叔為我報仇,又救了我的命……這份恩情,聽瀾若是不報,心裡實在難安。”
周開的目光落在她今日的衣裙上,粉紅與鵝黃相間的裙衫,襯得她有幾分嬌俏。“怪不得是這副小女兒姿態。”
景聽瀾
聽他提起這個,景聽瀾的眼睫輕快地眨了眨,蒼白的臉上也多了幾分神采。“這是被抓走時穿的,沒來得及換。今天我本該穿藕荷色的,就是師叔你假裝煉氣修士,拜入靈劍宗那天,我穿的那身。”
“藕荷色?”周開聞言微怔,“那件紫白漸變的衣裙?我好像……只見你穿過一次。”
“那才是我本來的性子。”景聽瀾的聲音輕柔下來,“師叔,我的《千面劍心訣》修到了第六層,還未圓滿。但如今,已能時常守住本心。”
她說話時,慢慢抬起手臂,試著去環周開的脖頸,好讓自己貼得更近些。手剛抬到一半,就被胸口酣睡的花糕擋住了去路。小貓毛茸茸的身體隔在兩人之間,紋絲不動。
周開神念微動。
“嗷嗚!”
花糕弓起身子,四爪離胸,噌地一下從景聽瀾胸口彈到半空。它全身的毛根根倒豎,衝著周開尖叫:“回去就回去!你拿神識扎我幹嘛?壞人!”
它衝周開齜著牙,整個眼白都快翻了出來,末了重重一“哼”:“本姑娘不打擾你們卿卿我我了!”
花糕撂下話,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三色彩光射向周開,沒入他的小腹。
一抹紅暈剛爬上景聽瀾的臉頰,又因眼前的景象而凝固。她眼中的羞意轉為錯愕,怔怔地看著花糕消失的地方:“收入丹田……師叔,你有本命靈寵了?”
“通天靈寶的器靈,剛認主不久。”周開的回答雲淡風輕。
景聽瀾的心跳卻在此刻停滯了一瞬,連呼吸都忘了。
通天靈寶……
那不是傳說中,連化神、返虛大能都要爭得頭破血流的至寶嗎?
這種秘辛,師叔竟然……就這麼告訴她了?
景聽瀾唇瓣翕動,卻發不出聲音,喉間一陣乾澀發緊。她垂下眼,過了許久,才用沙啞的嗓音說:“我以為自己會死……那時候,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。”
她的指尖收緊,攥住了周開的衣襟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:“我想讓師叔帶我逛坊市,只有我們兩個。像尋常道侶……親人那樣……牽著手,買一支你親手砍價得來的糖畫。”
周開的遁光應聲而止,低頭看了看下方的山脈,“這裡是綺雲山脈外圍,附近有座坊市。我帶你去。”
景聽瀾沒有抬頭,反而把臉埋進他的胸膛,髮髻蹭著他的下巴。
“我不想再當掛名的道侶了。這世間,哪有嫁人一百五十年,還是處子之身的。弟子們見到我,都恭恭敬敬地喊我‘師祖夫人’,可在孫夢眼裡,我就是個擺在銀環峰的泥塑夫人!”
她猛然抬頭,通紅的眼眶裡蓄滿了淚,視線死死地釘在周開臉上,懸而不落。
“我本以為自己不在乎!可直到我結嬰時,這些東西竟然全都成了我的心魔劫!碎丹那一刻,我腦子裡甚麼都沒有,全都是你的影子!全都是!”
“從最開始,聽到我爹留給我的遺言,我就是願意的!師叔,你忘了嗎?在我的洞府,我親口跟你說過,給你做道侶,何樂不為。”
“心魔劫”三字入耳,周開的眼神倏地沉凝,眸中那份慣有的平穩被打破,浮起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愧意。
難道僅僅是因為那個名分,就讓她深陷至此,甚至化為心魔?
景聽瀾聲線一緊,陡然拔高,話音裡滿是自嘲的悽意:“你告訴我!我爹的遺言是‘託付終身’,你為何還要答應?我景聽瀾守活寡一輩子,就是師叔眼中的天罡山法寶嗎?”
周開手臂的僵硬只是一瞬,他便收得更緊,將不住顫抖的她重新按回懷中,掌心貼住了她的後頸。
懷中的顫抖止歇,景聽瀾不再言語,只是翻過手腕,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符籙。
周開的目光落在玄陰升靈符上,沉默片刻,終是逸出一聲輕嘆。
胸中因那句質問而升起的鬱結,似乎也隨之散去。
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,而是伸出手,輕輕握住她冰冷的手,將她的五指一根根收攏,把符籙重新按回她溫軟的掌心。
“收好。我會用的。”
承諾既出,他再無片刻停留。身下遁光陡然熾盛,化作一道白虹撕開雲海,朝著塵世的煙火氣筆直墜去。
周開胸口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輕笑,笑聲裡,還帶著未乾的鼻音。
“我們去哪個坊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