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開迎上歷幽瓷那雙滿是戰意的鳳眼,指節下意識地蜷了蜷,心中權衡利弊。
他眼角餘光掃過一旁觀望的眾人,若真動手,這張臉今天怕是得丟盡。
“好娘子,要切磋,總得換個能施展開手腳的地方。”周開聲音平穩地壓過了山巔的風聲,“這裡太小。去百獸園如何?為夫的太真光陣一旦展開,專克你的鬼道神通。萬一輸了,當著姐妹們的面掉眼淚,可就不美了。”
他說到“不美”二字時,尾音微微拖長,帶著幾分戲謔。
歷幽瓷輕笑一聲,衝散了她身上緊繃的戰意。
“誒,好夫君。”
她緩步上前,每一步都搖曳生姿,帶著一股冷香逼近。
那張精緻得不似活人的臉湊到周開鼻尖前,“這些年,你東邊喂蜂,西邊種藥,南邊煉屍,北邊又耗費生命精氣去培煉那甚麼紫晶神雷……我倒想問問,你的耀靈晶,煉出幾顆了?”
一根白皙的手指探出,不輕不重地戳在周開的胸膛上。
“就算有雙生印,能讓你憑空多出一倍來,佈下的也是個假陣。再說,我可聽說了,夫君心心念唸的魔元丹,那兩個魔頭的血肉快被你割禿了,境界都掉回金丹了吧?你的主藥,可長出來一分?”
她眼波流轉,那份洞悉一切的促狹幾乎要溢位來。
“甚麼都想要,甚麼都分心,這樣也不美啊,夫——君?”
她刻意拉長的尾音又媚又刺耳,周開只覺臉頰微微發燙。
周開面色不變,反手一把攥住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。指尖冰涼的觸感傳來,他反而笑了:“娘子,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。有些事,成了,便是成了。”
他猛地鬆開手,順勢後退一步,雙臂隨之張開。
“我的紫晶神雷,早已化形!”周開的聲音陡然拔高,其中壓抑不住的傲氣讓在場眾人心頭一震,“今日正好,便讓你們都開開眼!”
最後一個字出口,他雙手已然掐訣。
霎時間,山巔光線黯淡,天際風雲倒卷。刺目的紫色電光自周開體內迸發,化作無數電蛇纏身竄動,噼啪爆響不絕於耳。一股狂暴無匹的雷霆氣息沖天而起,硬生生將頭頂雲層攪出一個緩緩旋轉的巨大旋渦。
這股毀滅性的威壓撲面而來,陳紫晴等人只覺心口發悶,氣血翻湧,不由自主地連連後退,個個臉色發白。
場中,唯有歷幽瓷和沈寒衣仍立在原地。歷幽瓷臉上的笑意盡數斂去,神情前所未有地鄭重,一層薄薄的黑色冥火已自行浮現在她體表。
她等了數息,眼看周開身上的雷光越聚越盛,威勢節節攀升,卻遲遲不見後續神通。
歷幽瓷嗤笑一聲:“還沒好?等你念完咒,天都黑了。”
她的話音剛在山巔散開,周開便猛然睜眼,舌綻春雷。
“來!”
一聲令下,纏繞周身的萬千雷蛇應聲而起,被一股無形巨力盡數扯入頭頂的雷雲旋渦,瘋狂壓縮,化作一條通體由紫晶鑄成的神龍,盤踞於雷雲旋渦之下。
雷光鑄就龍軀的瞬間,那股純陽威壓如山傾倒,歷幽瓷體表的冥火被壓得向內一縮,腳下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。
即便隔著扭曲的雷光,看不真切,那雷龍身上散發的至陽氣息,竟讓她感到一絲威脅。
她定睛望去,看清了雷雲旋渦下的東西。歷幽瓷先是怔了怔,隨即緊繃的嘴角一鬆,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浮了上來,最終化作一聲清脆的嗤笑。
那條所謂的“神龍”,通體由紫晶構成,卻僅有一尺來長。
它盤踞在遮天蔽日的雷雲旋渦正下方,巨大的背景反襯得它愈發袖珍可笑。
“這就是你的紫晶神雷?”歷幽瓷雙肩微微聳動,語氣裡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,“好一條……小蚯蚓?”
周開的臉“唰”一下漲紅到了耳根,梗著脖子反駁:“現在小,不代表以後也小!威力可不小!”
他伸手朝歷幽瓷一指,斷喝:“去!”
那道細小的紫色雷光一閃即逝,已到面門。歷幽瓷連眼皮都未抬一下,唇角勾起一抹不屑,身前冥火翻騰,一面刻著鬼面的黑盾拔地而起。
“噼啪!”一聲脆響,雷光在盾面炸開,刺目的紫芒一閃而逝。黑盾劇烈一晃,數道裂痕自撞擊點蔓延開來,內裡有壓制不住的電光在遊竄。
周開眼中閃過一絲得意,他等的就是此刻!雙手錘訣猛地一催:“爆!”
紫晶小龍發出一聲尖嘯,身形化作一道紫色流光筆直撞向歷幽瓷,卻在半途轟然炸開,化作一張覆蓋了方圓數十丈的雷電巨網,將那片天空徹底變成雷霆絕域!
雷網成形的瞬間,空氣中滿是灼熱與毀滅的氣息,刺得人肌膚隱隱作痛。遠處的莫千鳶等人只覺心悸氣悶,不得不再次向後避退。
待最後一絲電光湮滅,歷幽瓷的身形在原地顯露。她衣衫依舊,只是眉心微蹙,原本護住周身的冥火也收斂回體內,僅餘幾縷黑焰在她指尖飄搖。
她目光落在周開身上,聲音平淡地聽不出情緒:“不錯的神通,可惜,只是雛形。現在,輪到我了。”
她最後一個字落下,身形倏然淡化消失。周開瞳孔一縮,剛要反應,一隻近乎透明的手掌已撕裂他身前的空間探出,掌心縈繞著絲絲黑氣,如穿透泡影般,毫無阻滯地沒入他的護體靈光與肉身元魄,直取丹田!
……
周開仰面躺在一個新出現的深坑裡,四肢攤開,雙眼失神地望著天空,胸膛微微起伏。
半空中,山風吹得歷幽瓷的黑裙獵獵作響。她胸口正快速起伏,呼吸也不再平穩。
她身前的玄幽寶鏡光華一閃,浮出一團拳頭大小的五色光球。
那光球的核心,散發著與深坑中周開同根同源的氣息——那是從他元嬰之上,被硬生生剝離的一縷本源魂力。
“夫君!”陳紫怡的喊聲淒厲,跌跌撞撞地衝到坑邊,將周開的上半身扶起,讓他靠在自己懷裡。
周開的臉白得像紙,她幾乎感覺不到他的鼻息。陳紫怡的眼眶一熱,視線頓時模糊,但她用力咬住下唇,硬是將淚水憋了回去。
她抬起頭,目光筆直地射向半空的歷幽瓷,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顫音:
“幽瓷妹妹……我知道你修為大進,可切磋而已,點到為止。你明知你那神通霸道,夫君既已落敗,你又何苦傷他本源?你贏了,可你看看夫君現在的樣子,這就是你想要的嗎?”
歷幽瓷撇了撇嘴,正要開口反駁,卻被另一個聲音打斷了。
“姐姐,你別怪歷姐姐了……”陳紫晴不知何時已來到近前,聲音又輕又軟。
她蹲下身,掏出一方潔白的手帕,動作輕柔地為周開擦拭嘴角的血跡,自始至終沒有看歷幽瓷一眼。她抬起一雙霧濛濛的眸子望著陳紫怡,低聲說:
“歷姐姐剛出關,許是一時沒控制住力道。她……她應該不是故意的。就是……可憐了夫君,不知要休養多久才能恢復。夫君平日裡有甚麼好東西都先想著我們,自己都捨不得用,怎麼就有人下得了這麼重的手……”
陳紫晴柔柔的話語落下,場間的氣氛卻驟然一凝。
莫千鳶下意識挪開半步,與歷幽瓷拉開了距離,原本只是覺得她出手略重的眼神,此刻已滿是責備。其餘幾人也是如此,或蹙眉,或垂目,都不再看她。
王巧巧也走了過來,抬眼掃過半空的歷幽瓷,淡淡開口:“贏了一場切磋而已,不必如此。相公的底牌,哪一樣不是用來拼命的?單說那耀靈晶神通,他若真引爆三顆,你今日怕是隻能元嬰遁逃。這只是家裡的比試,你的贏,不過是相公讓出來的。”
就連一向與她最親近的沈寒衣,也只是眉頭緊鎖,立在一旁,沒有半分要為她出頭的意思。
當歷幽瓷看過來時,她沒有迴避,反而迎上了那道質問的目光,嘴唇動了動,最終卻只是低聲說了一句:“幽瓷,你……這次過了。”
她懸在空中,下方那些曾與她言笑晏晏的姐妹,此刻的目光卻像一張無形的網,將她牢牢困在中央。
她明明贏了。
歷幽瓷的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她的目光落在下方,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將周開密不透風地護在中央,自己彷彿成了一個外人。
“本小姐做事,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!”
歷幽瓷的貝齒死死咬住下唇,嚐到了一絲血腥味。
她手腕猛地一翻,攥緊那團魂力光球,手臂掄圓,帶著滿腔的不甘與憤懣,朝著周開的方向悍然擲出!
光球化作一道流光,沒入周開的丹田。一股精純溫潤的魂力散入他的四肢百骸,他紙一樣白的臉上泛起一抹血色,萎靡的氣息也平穩了三四分。
魂力歸還,歷幽瓷再不看下方眾人一眼,只發出一聲冷哼。她身形一轉,遁光驟起,化作一道漆黑的流虹撕裂天幕,沒有絲毫留戀地遠去了。
“幽瓷!”沈寒衣終於忍不住出聲,卻只捕捉到一個遠去的背影。
周開靠在陳紫怡懷中,感受著那股魂力在丹田內盤旋壯大。他眯起眼,望向歷幽瓷消失的天際。
這團歸還的魂力,經過玄幽寶鏡的凝鍊,竟比被剝離時還要精純凝練幾分。
他緩緩閉上眼睛,發出一聲滿足而又“虛弱”的嘆息,引得身邊的陳紫怡愈發心疼地將他抱緊。
“你們別怪幽瓷,那個玄幽寶鏡你們知道,可以凝鍊魂力,現在為夫的元神,比之前強上不少,多來幾次,我就可以施展分神術,讓那兩具陰屍開口說話了。”
周開的目光越過眾人,最終定格在正百無聊賴地擺弄著腰間兔子儲物袋的魚擺擺身上。“只是,誰能告訴我,這個鬼主意,是誰出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