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太極峰外,兩道劍光一前一後,不疾不徐。
周開御劍在前,黑袍被高空罡風吹得獵獵作響,他並未回頭,餘光卻已將身後半步的羅楷牢牢鎖定。
“羅師侄,本座對你偶有指點,也算半個授業恩師,可說來慚愧,本座卻從未與你好好聊過。”周開的聲音透過風聲清晰傳入羅楷耳中,語氣平淡,彷彿只是在閒聊家常。
羅楷依舊是那副恭敬中帶著幾分老成的模樣,微微躬身:“長老言重,弟子能得長老指點,已是三生有幸。謹遵長老教誨。”
周開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,目光從遠方天際收回,落在羅楷身上:“本座記得,你曾向本座討要淬靈蜂的蟲卵,對蟲修之道似乎頗有興趣。這麼多年過去,現在可還堅持此道?”
提及此事,羅楷那張老成的臉上終於浮現一絲難以抑制的自得,他手掌在腰間靈獸袋上輕輕一拍。
“嗡——”
靈獸袋口光芒微吐,一群拇指大小、通體紅棕的甲蟲嗡鳴著飛出,繞著羅楷盤旋不休。這些靈蟲甲殼上帶著天然的火焰紋路,散發著微弱的火靈力波動。
“回稟長老,弟子這些年僥倖培育了些赭炎蟲,如今已小有規模,倒也能算一份助力。”
周開的洞真眼掃過,點了點頭,“赭炎蟲,天生親和火屬,兇性不弱,你養得很好。看來你對此道確實有幾分心得。”
“長老謬讚,弟子只是略有涉獵,不敢稱心得。”羅楷謙虛說道。
“哦?”周開玩味地笑了笑,那絲笑意卻未達眼底,“你在太極峰許久,本座也不能毫無表示。這十枚淬靈蜂卵,便當是本座給你的送別禮吧。”
說著,周開翻手取出一個溫潤的玉盒,遞了過去。
玉盒中,十枚米粒大小、晶瑩剔透的蟲卵正靜臥其中。
盯著玉盒中的蟲卵,羅楷的呼吸陡然一滯,垂在身側的手指更是不受控制地蜷緊了,臉上恭敬的表情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僵硬,雖然轉瞬即逝,但依舊沒有立刻伸手去接。
周開聲音冷了下來:“怎麼,不敢要?還是說,你當初偷走的數百隻淬靈蜂,還沒養死,所以不需要了?”
羅楷臉上的恭敬與老成瞬間褪去,他盯著周開,緩緩開口:
“弟子當初只是對淬靈蜂好奇,一時糊塗才出此下策。弟子願照價賠償,請周長老責罰。”
“賠償?”周開輕笑一聲,笑聲裡滿是嘲弄,“羅楷,別裝了。你演了這麼多年,不累嗎?”
“本座再問你最後一遍。你,到底是天泉宗的狗,還是魔道的雜碎?潛入我劫淵谷,意欲何為?”
“轟!”
羅楷的麵皮劇烈抽搐,那副維持了多年的恭敬老成,瞬間崩碎。
他再無半分掩飾,屬於金丹大圓滿的恐怖氣勢直衝雲霄,引得天際流雲都為之翻滾。
“找死!”
羅楷厲喝出聲,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扭曲的黑影,五指併攏如刀,帶起森然的陰風,直取周開天靈要害!
然而,他凌厲的手刀卻毫無阻礙地穿過,只帶散了一道漸漸淡去的殘影。
周開的真身早已出現在百丈之外。
“不好!”
一股致命的寒意自羅楷心底炸開,他瞬間明白自己落入了陷阱,想也不想,轉身便要化光遁走。
可已經晚了。
“賊子,在本座請君入甕,還想走?”
一聲冷喝自下方的山林中炸響。
“吼——!”
一條猙獰水龍破土而出,咆哮著直上高天!龍軀橫貫長空,掀起的漫天水汽瞬間化為壁壘,封死了羅楷所有退路。
水龍首之上,歷啟文的身影顯現,他手持那杆標誌性的蔚藍長槍,傲然而立,眼神冰冷。
看清來人,羅楷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。
沒有時間給他細想,歷啟文已然動手。
“轟!”
他沒有廢話,手中長槍向前一引,那水龍便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,朝著羅楷當頭撞去。
羅楷瞳孔一縮,不敢硬撼其鋒,雙手急速掐訣,一面厚重的土黃色光盾在他身前瞬間凝聚。
歷啟文見狀,槍尖直指,不屑冷喝:“還在用我劫淵谷的‘厚土靈盾’?你的真本事呢?”
那面厚土靈盾在水龍面前,堅持了不到半息,便伴隨著“咔嚓”一聲脆響,如朽木般寸寸崩解。
狂暴的水流餘勢不減,狠狠轟在羅楷的護體靈光之上,爆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。
遠處,周開抱著雙臂,好整以暇地觀戰,順便點評一句:“大舅哥這水龍,比上次見又粗壯了不少,看來沒少吃好東西。”
滄流狂濤體果然名不虛傳,歷啟文對水系功法的操控已臻化境。
那水龍在他神念操控下,竟如活物一般,靈動異常。龍尾橫掃,空氣發出刺耳的爆鳴;龍爪撕裂虛空,帶出道道鋒利的水刃;龍口一張,噴吐出的不是尋常水箭,而是一道道高速旋轉的水渦,要將羅楷生生絞碎。
面對這狂濤般的攻勢,羅楷的身形搖搖欲墜,卻總能在關鍵時刻險之又險地避開要害。
每當水龍的巨力轟來,他的身軀便會像沒有骨頭一般,以一種極為詭異的角度扭曲、震顫,面板與肌肉間泛起層層漣漪,竟是將大部分衝擊力都卸入虛空。
“咦?”周開摸了摸下巴,“這卸力的法門,沒見過啊。”
一擊不中,歷啟文顯然也失了耐心,他冷哼一聲,手中長槍遙遙一指。
“縛!”
水龍應聲解體,化作晶藍色的水流鎖鏈,如一張天羅地網,從四面八方罩向羅楷。
羅楷臉色大變,遁法剛起便被四面八方的水流鎖死,竟是避無可避!
只一瞬間,水流鎖鏈便層層疊疊地將他纏繞起來,捆得如同一隻巨繭。
“破!”
歷啟文手腕一震,槍尖嗡鳴,一點寒芒暴漲三尺。
“砰!”
水流鎖鏈應聲猛然收緊,恐怖的絞殺之力瞬間勒進羅楷的血肉!他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,護體靈光應聲而碎,整個人被從半空中狠狠砸向地面,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。
轟隆巨響中,大地塵土飛揚,一個數丈深的巨坑赫然出現。
“說!”歷啟文身形一閃,出現在深坑邊緣,手中長槍遙指羅楷的眉心,殺機畢露,“你是何人派來的奸細?把你背後的人,你的目的,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!否則,休怪我搜魂煉魄!”
深坑中,羅楷咳著血,掙扎著單膝跪地,他披頭散髮,渾身浴血,模樣狼狽不堪。
但他臉上卻不見半分恐懼,反而緩緩抬起頭,嘴角咧開一個癲狂的笑容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哈哈!”
“搜魂?”他的笑聲越來越大,充滿了不屑與嘲弄,“就憑你?歷啟文,你也配?”
周開眉頭緊緊皺起,不對勁。
“刺啦——”
伴隨著布帛撕裂的脆響,羅楷的上半身衣衫猛然炸開,露出了詭異的青色面板。
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血色絲線自他面板下浮現,瘋狂地朝著他的心臟匯聚而去!
一股陰冷、邪惡的氣息,從他體內轟然擴散。
“這是……魔功?”周開瞳孔一縮。
察覺到這股氣息的瞬間,歷啟文毫不猶豫地中斷了攻勢,身形暴退百丈,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。
“咚!咚!咚!”
羅楷的心臟發出了劇烈跳動聲,每一聲都壓抑無比。
他的胸口血肉劇烈蠕動,那些彙集而來的血線最終在他心口的位置,交織、勾勒、凝聚……皮肉之下,似乎有一個輪廓正在凸起,像是有甚麼東西要硬生生鑽出來!
最終,一張五官扭曲、雙目緊閉的清晰人臉,從他胸口的血肉之中硬生生“長”了出來!
周開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!
這詭異的一幕超出了他的認知,那從羅楷體內瀰漫出的氣息,陰冷、邪祟,與尋常魔功截然不同。
是某種邪異分身,還是更為陰毒的奪舍之術?
就在他驚疑不定之時,坑中的羅楷,或者說,他胸口的那張臉,猛地睜開了雙眼!
那雙眼睛甫一睜開,周開便感到一陣心悸。
僅僅是被那雙眼睛掃過,歷啟文這位金丹大圓滿的天之驕子,竟感覺自己的神魂都在戰慄!
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,毫不猶豫大喝一聲:
“跑!是元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