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片刻功夫,一道更為急促的流光便已破空而回,懸停在他身前微微震顫。
符籙中傳來歷啟文沉穩而直接的聲音,沒有半句廢話。
“來衍天峰。”
……
歷啟文負手立於洞府中央,見周開踏入禁制,聲音便響了起來。
“太極峰也有內奸?”
周開順著他的話鋒反問道:“聽大哥的意思,莫非其他山峰,也出了狀況?”
歷啟文鼻腔中發出一聲冷哼,自顧自地在石凳落座,揮袖掃開對面的位置,“不管是我們正道還是魔道,都是相互滲透,有甚麼好奇怪的。”
周開嘴唇動了動,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,表情一時有些微妙。
只聽歷啟文繼續說道:“最近不太平,我們在天泉宗埋下的暗子,也折損了好幾個。你發現的那人,是甚麼樣的貨色,讓你都覺得扎手?連你和幽瓷、沈寒衣三人聯手,都沒把握拿下?”
周開便將羅楷的言行舉止,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
“……我懷疑他不僅神識強大,肉身也極其詭異。”
歷啟文聽完,尤其在提到螳螂那一刀‘砍在泡泡上’時,歷啟文的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。
“篤、篤、篤……”
歷啟文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石桌,洞府內一時間只有這單調的聲響。許久,敲擊聲戛然而止,他眼中閃過一絲凝重:“神識堪比元嬰,肉身能硬抗你靈寵一擊而毫髮無傷……此人離真正的元嬰,恐怕只差‘碎丹’了。”
隨時碎丹結嬰?
區區一個奸細,周開還不至於放在心上。這裡是劫淵谷的地盤,護宗長老隨便出來一個,都能把羅楷碾成齏粉。他還不信,這人能翻出天去。
他反而對“隨時碎丹”這個說法產生了濃厚的興趣。
“大哥,我一直以為金丹大圓滿,便算是走到了金丹境的盡頭,隨時可以閉關結嬰。這‘隨時碎丹’,與大圓滿境界,區別很大?”
歷啟文端茶的動作一頓,審視的目光落在周開身上,“你是在跟我開玩笑?”他的語氣不復剛才的隨意,“這種常識,你竟會不知?”
周開是真的不太瞭解這些。他的修行之路全靠系統加點,一路平推,瓶頸是甚麼?沒見過。對他而言,只要經驗值到了,破境便是水到渠成,自然也就懶得去深究其中的關隘。
此時也只能露出一個傾聽教誨的表情,“大哥,我距離元嬰尚遠,未曾研習。”
“我現在,就是金丹大圓滿。”歷啟文緩緩說道,“但我,不能隨時碎丹。”
周開故作恍然,咂咂嘴道:“原來如此。難怪都說結嬰之難,難於上青天。光是碎丹這一下就要痛個幾十年,這誰受得了。”
“啪”的一聲響,歷啟文剛端起的茶杯被重重地拍在石桌上,茶水濺出幾滴。
他死死盯著周開,額角青筋都跳了跳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:
“甚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?哪個不入流的話本子告訴你的,結嬰要花幾十年?”
周開一臉誠懇地反問:“那得百年?”
歷啟文捏了捏眉心,感覺跟這個妹夫說話,壽元都得折損幾年。他強壓著火氣,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解釋道:
“真正動手,快則三月,慢的也就半年!”
他伸出手指,指了指自己的丹田,“真正磨人的,是在這之前!把金丹磨得跟琉璃珠子似的,沒有一絲一毫的瑕疵!這個過程,才是最耗費心血的!”
“有的人根基好,幾年就成了。有的人資質差,磨上百年,那顆丹還是跟個破石子一樣!”
他瞪了周開一眼,“絕大多數人,一輩子都到不了那一步!就算你運氣好,金丹完美了,結嬰不要輔助靈物?神識不夠強,你看得清自己金丹的缺憾?心境差一點,心魔一來,當場就得玩完!你以為元嬰是那麼好結的?我們說的碎丹境,指的就是金丹已經完美無瑕,只差機緣就能結嬰的那種人!”
“這麼多年,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些甚麼東西?連這種修仙常識都不知道?連這種破境大事都一知半解!你真以為天品靈根就一定能突破到元嬰嗎?多少修士就卡在這一步,終生無望!”
周開難得被人數落得啞口無言,只能乾咳一聲,掩飾自己的尷尬。
他腦中靈光一閃,瞬間想通了。
當初歷雲眠跟自己說的是“做結嬰的準備”,而不是直接“結嬰”,原來關鍵就在這“準備”二字上。
準備,就是要凝鍊金丹!
一瞬間,周開的呼吸都變得滾燙起來。
那豈不是說……歷雲眠現在就可以突破了?
他越想越是激動。旁人需要千錘百煉,可歷雲眠不同!她的修為是自己一手灌出來的,根基完美得找不出一絲瑕疵!從她踏入大圓滿的那一刻起,她的金丹,恐怕就已經是‘完美金丹’!
先前他還一直髮愁,結嬰動輒一二十年,萬一中途天泉宗來犯,後果不堪設想。
現在看來,這個顧慮根本不存在!
幾個月時間而已,完全等得起!
想到這裡,周開只覺得渾身舒泰,連帶著看歷啟文那張臭臉都爽利了幾分,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。
“咳咳。”他乾咳兩聲,將思緒拉回正事上,“大哥教訓的是。那這個羅楷,我們打算如何處置?”
一提到羅楷,歷啟文臉上那點不耐煩瞬間褪去,雙眸中殺機凜冽。
“我親自出手。”他一字一頓道,“直接擒下,搜魂!一個碎丹境的強者,跑到我們劫淵谷來當內奸,還要拜入楊家的海嶽峰……哼,楊家負責鎮守宗門,海嶽峰更是除了通天峰外,護宗大陣的另一處核心陣眼。要說這裡面沒有大圖謀,誰信?”
“你先回去,裝作甚麼都不知道,穩住他。我需要準備一些後手,以防他有甚麼同歸於盡的手段。”歷啟文眼中寒芒一閃,“十天……不,三天後,我就動手!”
周開點頭應下,忽然又想到一個問題,問道:“大哥,你若要結嬰,動靜太大,天地異象該如何遮掩?”
提到此事,歷啟文方才的殺伐果斷頓時化為一抹苦澀,他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。
“靈氣灌體的聲勢根本無法遮掩,只能等幾十上百年風頭過去,再做打算了。”
周開的心思活絡起來。
素衣那邊傳訊說可以修復大陣,自己定要去北妖域結嬰,單槍匹馬終究風險太大。
若能拉上歷啟文這個頂尖戰力當保鏢,安全係數何止倍增?更重要的是,一個能讓他提前百年結嬰的秘密……這個人情,可就欠大了。
那自己與他之間除了妹夫、下屬以及那個讓他不爽的“小師祖”之外,又多了些別的東西,對未來,穩賺不賠。
想罷,他身體前傾,壓低了聲音。
“大哥……或許,你不用再等那幾十上百年了。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:“只是此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還請務必保密。”
歷啟文見周開如此鄭重,不由得坐直了身子,“與我結嬰有關?”
周開點了點頭。
“嘩啦!”
歷啟文沒有絲毫猶豫,單手一揮,一層厚重的水藍色光幕瞬間升起,將兩人籠罩其中。
他仍不放心,又從儲物袋中取出數張符籙,分別貼在了洞府的六方牆壁之上。
“說吧。”
“上青城外,萬妖山脈深處,我曾發現一個極其隱秘的古傳送陣……”
周開說完,洞府內陷入寂靜之中。歷啟文的呼吸聲都消失了,只有那雙眼睛裡,似有狂浪在匯聚。不知過了多久,他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:
“……好!”
隨即,他臉龐鬆弛下來,露出一抹極其複雜的笑意,有激動,有欣賞,更有如釋重負。
他重重地一拍周開的肩膀:“好弟弟!你這個訊息大如天,若能在那邊站穩腳跟……我們先去探探路!”
與歷啟文約好細節之後,周開一刻也不想多等,直奔雲夢居,雲眠,該結嬰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