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後,伴著沉悶的“嘎吱”聲,那扇隔絕了師祖們的後山大門緩緩開啟,角落裡的眾人不約而同地站直了身子。
高飛煌撫平了衣袍上不存在的褶皺,站回隊伍裡,騷包笑容收斂了幾分。其他人也迅速歸位,氣氛陡然緊張起來。
門口出現的身影,讓周開呼吸漏了一拍。
他看到其餘五位真傳,都跟在歷幽瓷身後。
她走到了大殿正中,便停下了腳步。其餘五人則各自走回自家的護道人隊伍之中。
周開暗歎一聲,怎麼會是歷幽瓷呢?難道……
不多時,宗主劫散星與三位家主的身影自偏殿走出,他們在殿堂兩側站定,並未走向中央。
劫散星的目光掃過在場的六位師祖,似乎在用神識飛快地交流著甚麼。
短暫的沉默後,劫散星微微頷首,一揮袍袖,一枚流轉著青光的古樸竹簡已然託於掌心。
竹簡上流轉著淡淡青光,眾人只是看上一眼,便覺心神寧靜。
“幽瓷。”劫散星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壓過了殿內所有的心跳聲。
歷幽瓷上前一步,接過竹簡。
她垂下眼簾,握著竹簡的手收得死緊。隨即,她抬起頭,目光越過眾人,先是看了看自己的父親歷絕峰,又看了一眼站在隊伍裡的大哥歷啟文。
最後,她的視線穿越人群,定格在周開身上。
四目相對,周開從她眼中讀出了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短暫的對視後,歷幽瓷閉上眼,再睜開時,已是一片平靜。她將法力緩緩注入竹簡。
竹簡嗡的一聲,青光暴漲,她清冷的聲音,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“天道在上,弟子歷幽瓷於此立誓,自即刻起,改名……”
她頓住了。
一時間,殿中只剩下眾人的呼吸聲。
歷幽瓷的目光再次望向周開,那雙漂亮的眼睛裡,此刻只剩下一種燃燒般的堅定。
“……改名,劫鬼萱!”
【叮!紅顏歷幽瓷面板已更新!】
系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,周開迅速掃了一眼,只見人物面板上,姓名那一欄“歷幽瓷”三字,已經變成了“劫鬼萱”。
除此之外,再無任何改變。
他暗中舒了口氣。
劫鬼萱的聲音再度響起,一字一頓,金石擲地有聲:
“必以宗門延續為重!若宗門遭逢大難,無論身在何方、身處何境,即刻執掌宗門!若有餘力,必報宗門傾覆之恨,不死不休!”
“不死不休”四字,砸在每個人的心頭,嗡嗡作響。
竹簡青光再盛,那幾行誓言竟化作燃燒般的金色符文,沒入竹簡之內。光華一閃而逝,竹簡又恢復了古樸的模樣,只是上面多了幾道深刻的金色刻痕。
眾人尚在震撼之中,周開已上前一步,對著殿中的劫鬼萱,躬身一揖,聲傳全殿:
“周開,拜見聖女!”
沈寒衣的目光在劫鬼萱與周開之間打了個轉,神色未變,只是扶著劍柄的指節微微用力,顯出幾分青白。
高飛煌那雙桃花眼裡的驚愕還未散盡,他下意識看向蘇玄,卻見蘇玄唇邊仍掛著一絲笑意。
謝知非心中暗自咂舌,跟著周開拱手。
方立哲還沒回過神來,腦子裡一片空白,眼見師父和大哥都有了動作,他來不及多想,趕忙跟著行禮。
各異的心思被一聲聲行禮打斷,最終,所有聲音匯成一句,在大殿中震盪不休。
“我等,拜見聖女!”
劫鬼萱點了點頭,收起竹簡,再抬眼時,眼神中的柔弱已然盡去,只剩下身為聖女的威儀。
她的視線緩緩滑過下方每一張臉,沉聲道:
“此後,爾等皆為我劫淵谷中流砥柱。我只說三條。”
“其一,當聽命是從,不得違逆!”
“其二,宗門危難,當傾力輔佐,同仇敵愾,絕不推諉!”
“其三,爾等之間,無論有何仇怨、有何紛爭,此刻起,必須放下!相互扶持,協力護宗!”
眾人聞言皆是神色一肅,躬身齊喝:“謹遵聖女教誨!”
劫散星這才走上前來,對著所有真傳和護道人說道:“既然如此,你們以後,便聽聖女差遣。今日此間之事,不得對任何人提起,若有洩露,門規處置!”
“是!”
眾人領命,陸續散去。
劫鬼萱忽然開口,聲音清冷:“周開,你留下。”
周開停下腳步,對高飛煌等人遞了個眼色,讓他們先行離去。
大殿很快便空了下來,只剩下他們二人。
兩人一前一後,沉默地走在通往後山的石階上,通天峰頂的風,吹動著她的裙襬和他的衣角。
“夫君,”劫鬼萱忽然開口,聲音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溫柔,“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?”
“是有些。”周開坦然道。
“本來,聖子之位定的是楊凌。”劫鬼萱的聲音很輕,“是宋家的化神老祖開口了。”
她側過頭,看著周開:“他說,我與你這造化靈陽體有夫妻之實,你身邊又有沈寒衣這等天生劍胎……未來不可限量……不如將寶押在我們身上。”
“後來,古恆師祖也開口了。他說,你答應過他,修為有成之後,必殺天泉宗的龍天琅和向靈溪。”
周開默然,他大概猜到了幾分。
這些老怪物,算計得比誰都精。他們不僅僅是在選一個聖女,更是把我也選了進去。
“我在劫淵谷過得很好。”周開平靜地說道,“有些人,不管你是不是聖女,我都會去殺。”
劫鬼萱停下腳步,轉過身來,眼底泛起一層水光:“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。”
周開看著她,忽然笑了:“不過,你的誓言裡,怎麼沒有斬斷兒女情長之類的內容?”
一抹緋紅迅速染上了劫鬼萱的臉頰,她垂下頭,聲音輕得像怕人聽見:“我跟師祖們提了條件,想讓我當聖女,就得準我嫁人,不然這差事誰愛幹誰幹。”
周開直接被她的話砸懵了。
“他們……同意了?”
“同意了。”劫鬼萱抬起頭,眼睛亮得驚人,“還有,原本的誓詞,是要我‘棄歷氏血脈,永為劫鬼萱’。我也要求換了,最後只改了名字。”
周開忍不住笑了起來:“那以後,屬下是叫你幽瓷,還是鬼萱,或者是……聖女大人?”
劫鬼萱的臉更紅了,她一反常態地,伸手抓住周開的衣袖,頭埋得低低的,聲音悶悶地傳來:“現在六位老祖都認了……你是我夫君,夫君說我叫甚麼,我就叫甚麼。”
“……”
周開下意識地伸出手,反握住那隻抓著自己衣袖的手。指尖傳來的溫軟觸感,是如此真實。
他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:“你……這可不像我認識的那個歷家大小姐了。
劫鬼萱猛地抬起頭,“我要嫁人了,我開心。”
她笑得燦爛,甚至帶著一絲傻氣,周開的心卻猛地一揪,陳紫怡的臉浮現在他腦海。
周開張了張嘴,看著她眼中那份純粹的喜悅,話到唇邊又咽了回去。
他將兒女情長暫且壓下,話鋒一轉:“宗門到底如何安排?戰端,何時開啟?”
提到正事,劫鬼萱臉上的笑意也淡去了,“臥虎山倒天窟,已經佈下了大陣。”
“所有的第五境老祖,會在天泉宗那個龍天琅出關的一瞬間,藉助大陣,對他進行襲殺。而元嬰境的首座和護宗長老們,則會在宗門內鎮守不出。”
“我們要做的,就是聽命行事。能跑多遠,就跑多遠,活下去。”
周開眼中精光一閃:“也就是說,甚麼時候天泉宗開始大規模進攻,就意味著龍天琅離出關不遠了。”
“對,但那樣一來……”劫鬼萱的語氣冷了下去,“我們的頂尖強者,會被他們拖住。所以,我們不迎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