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中的人影漸漸散去,方立哲等人離去的腳步聲消失在夜色中,只留下周開、素衣和舒曉芙三人。
周開將輿圖捲起,收入儲物袋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轉身走入身後的屋舍。
素衣朝舒曉芙微微頷首,後者會意,兩人沒有多言,默契地跟在他身後進了屋。
屋內的月光石將四壁照得亮堂,周開徑直在主位坐下,朝兩女略一抬手,示意她們落座。
他看向素衣,開門見山地問:“你的陣法造詣,早已是三品之境。平日裡你也常與知微一同鑽研陣道典籍,林家的陣法傳承想必也已爛熟於心。對於傳送陣,可有涉獵?”
素衣微微躬身,神情專注:“回老爺,傳送陣結構繁複,耗費的資材非同尋常,我只在陣圖上推演過數次,並未親手煉製過。”
周開點了點頭,又取出一張更為詳盡的輿圖,這張圖上標註的,是連綿不絕的萬妖山脈。
“萬妖山脈深處,有一座古傳送陣,我需要你將它修好。”周開的手指點在地圖一角,“那裡人跡罕至,我已在周圍佈下了遮掩陣法。這個你拿著,是控陣法器。”
他將一枚小巧的陣盤推到素衣面前。
素衣接過陣盤,眉頭微蹙:“老爺,古傳送陣與現今的陣法體系大相徑庭,許多靈材難尋,想要修復,恐怕耗時日久。”
“無妨,修好就行。”周開將一個沉甸甸的儲物袋放在桌上,“這裡有海量靈石,還有我搜集的一些煉陣材料。若是不夠,或者缺了甚麼稀有的資材,你就去找問星門的賀掌門。”
“賀心柔?”素衣有些意外,“王夫人在上青城的天巧樓轉交給賀掌門時,我去幫過幾天忙,有過幾面之緣。”
“那就好辦了。”周開又取出一枚留影石,“我會將一些事情交代給她,你拿著這個去找她便可。總之,不計代價,儘快將那座傳送陣修復。”
素衣接過兩物,神識沉入儲物袋,指尖不由得微微一顫。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波瀾,將儲物袋緊緊握住,躬身應道:“素衣領命,定不負老爺所託。”
素衣領命退下後,屋內的氣氛緩和了些。
周開的視線落在了舒曉芙身上。
“曉芙,我應該很長時間不會來輝城,若缺了修行資源,便去找王巧巧。”
“王巧巧?”
當週開領著舒曉芙出現在天巧樓的後院時,王巧巧正盤著腿,一邊嗑著瓜子,一邊看著賬本,一副悠閒掌櫃的模樣。
見到周開身邊的舒曉芙,她只是挑了挑眉,並未起身。
周開將宗門危機簡單說了。
王巧巧聽完,瓜子殼吐得更利索了,臉上沒有絲毫波瀾。“修士爭渡,各憑本事,無非是看誰的命更硬。宗門也好,家族也罷,都靠不住。我當初脫離的王家,如今不也早就煙消雲散了麼?”
感慨完,她才懶洋洋地抬眼,視線在舒曉芙身上轉了一圈,對著周開道:“好你個周開,金屋藏嬌的本事不小嘛。這位舒妹妹,居然無聲無息地跟了你七年。”
周開沒理會她的調侃,徑直道:“行了,你現在該考慮的,是如何將手頭的店鋪資產慢慢處理,換成我們用得上的資材,越多越好。特別是……第三境能用得著的東西。”
“第三境?”王巧巧眼神一凝,嗑瓜子的動作停了下來。她坐直了身子,“相公,要那麼多金丹資材做甚麼?”
“準備就是了。”
……
安頓好一切,周開返回太極峰。
他腳步一頓,眉頭微挑。
峰頂的洞府前,莫千鳶與歷雲眠正靜立等候。
兩人神色凝重,見到他來,也無半分平日的親近,只是交換了一個沉鬱的眼神。
“雲眠,你怎麼突然回宗了?”周開心中升起一絲疑慮。
歷雲眠沒有直接回答,只是看向身旁的徒弟,輕聲道:“事情,我已經跟千鳶說了。”
“師弟……”莫千鳶剛要開口。
周開卻擺了擺手,打斷了她的話。“如果是宗門將有大禍的事情,我已經知道了。”他的目光落在歷雲眠身上,語氣篤定,“雲眠,我為我們選好的潛邸,便是忘川秘境。”
歷雲眠的瞳孔先是微微一縮,緊接著,那份緊繃便鬆弛下來,化為一縷瞭然的笑意。
“夫君,宋……散星宗主找到我,給了我一樣東西。”
她頓了頓,吐出幾個字:“是凝結元嬰的天材地寶。”
周開瞳孔微縮,並未追問她與散星宗主的過往,“宗門打算如何應對?他給你此物,又想讓你做甚麼?”
“他或許……是對我有愧吧。”歷雲眠的眼神有些複雜,“他讓我安心閉關修煉。說來也奇怪,最近這幾個月,我修行進境奇快,根基卻異常紮實,如今已是金丹大圓滿。我正準備閉關,為凝嬰做準備。”
周開聞言,心中暗笑。
進境奇快?根基紮實?這幾個月我攢下的修為點數,可沒少悄悄往你身上加,能不快嗎?
他斂去心中思緒,神色恢復如常,分析道:“天品靈根,結嬰本就是十拿九穩之事,無非是心魔劫如何選擇。這點我不擔心,我擔心的是,娘子你一旦功成,會不會捲入這場大戰之中。”
“不會。”歷雲眠搖了搖頭,語氣肯定,“劫散星親口允諾,我不參與此事,自行去留。”
他將自己在忘川秘境的籌謀,以及人員的安排,原原本本地與歷雲眠和莫千鳶說了一遍。
“師弟放心。”莫千鳶深吸一口氣,鄭重道,“後續的人員統籌、物資調配,我會安排妥當,絕不出一絲紕漏。”
周開點了點頭,“千鳶,你以後,就直接搬來太極峰住吧。”
莫千鳶一愣。
周開迎著她的視線,坦然道:“後續統籌之事千頭萬緒,你我若不住在一處,事事傳訊,只會耽誤時機。太極峰空著也是空著,搬過來,方便。”
……
方立哲在忘川秘境周圍探查了半個月,便興沖沖地跑回了宗門。
他找到周開,唾沫橫飛地描述著自己的發現。
“大哥,那地方簡直是為我量身定做的!出入簡單得很!”
方立哲比劃著說,那秘境邊上有處不起眼的山壁,底下有個小洞,得貓著腰才能鑽進去,隱蔽得很。
那洞口瞧著是個死路,可他一靠近,渾身的血流動都快了幾分,嗡嗡作響。那層看不見的禁制,對他而言就像一層溫熱的水幕,非但不攔,反而主動向兩邊分開了。
“我試過了,其他人想進去,必須沾上我的血才行。”方立哲擼起袖子,露出結實的手臂,一臉的“你隨便用”。
周開聞言,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。
他取了方立哲血液,煉製了一批令牌。
令牌通體由凡鐵打造,毫不起眼,沒有任何花哨的紋飾,正面只用最普通的篆刻手法,留下一個古樸的“周”字。
掂了掂鐵牌,周開滿意地勾起嘴角,這東西就算丟在路邊,也只會被人當成一塊廢鐵。
他又問起那個小洞的細節。
聽完方立哲手舞足蹈的描述,周開的指尖在令牌上輕輕摩挲。
“一個明顯是新挖的洞穴……”他喃喃自語。
忘川秘境若是方立哲那位靈蟬先祖所建,斷然不會留下這麼一個粗糙的後門。
這更像是,那位先祖發現了這處早已存在的秘境,鳩佔鵲巢,而後又為了方便自己出入,才特意挖了洞口,因為歲月的關係,才變成一個不起眼的小洞。
……
五年轉瞬即逝。
這五年來,宗門內外風平浪靜,彷彿之前那場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,只是一場錯覺。
武紅綃不負所望,成功打破鍛骨桎梏,邁入了煉腑境。
一身氣血之雄渾,即便在同階體修中,也屬罕見。
歷雲眠則始終在衍天峰閉關,未曾露面。
周開除了定期前往通天峰,在師父劫古恆面前刷刷存在感,竟也罕見地過上了一段潛心修煉的日子。
他如今的修為,堪堪邁入金丹四層。
當然,這只是表面上的,若是算上這五年積攢下的修為點數,足以讓他一口氣衝到金丹七層。
結束了一天的功課,周開睜開雙眼,室內光線彷彿都黯淡了一瞬,才恢復如常。
他起身,先是走進了洞府深處的一間密室。
密室中,兩道身影身上綁滿了鎖鏈,鎖鏈上還卷著封印符籙,一個紅髮,一個青發,五官輪廓竟與常人相像。
只是那雙猩紅如血的眼睛一轉過來,裡面只有純粹的瘋狂與混亂,沒有任何理智可言。
兩頭兇魔的神志已然全開,散發的魔氣讓石壁都結上了一層黑霜,它們喉嚨裡壓抑著低吼,骨子裡的暴戾幾乎要掙脫鎖鏈。
周開屈指一彈,兩團精純的魔血飛出,沒入它們口中。
兩頭兇魔貪婪地吞下,眼中的瘋狂稍稍褪去。
喂完了兇魔,周開轉身走向另一間石室。
剛一推開石門,一股“嗡嗡”的振翅聲便撲面而來。
石室內,密密麻麻的蜂群如同一片烏雲,盤旋飛舞。
這些噬靈蜂的個頭並無太大變化,只是體表絨毛變得堅硬許多,翅膀振動時帶起微弱的靈力氣旋,腹部黑黃紋路間,更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光澤流轉。
早在四年前,最初那二十隻淬靈蜂便已成功進階。而剩下的一百多隻,也在一年前悉數蛻變。如今,整個蜂群的數量,已經繁衍到了九百多隻。
牽絲丹比芝麻還小,一株月魄草能煉製一萬多顆,每一隻噬靈蜂,都分到了十幾顆。
周開卻不禁有些失望,它們啃食法力的速度確實快了一絲,但僅此而已。
距離他預想中,能夠直接啃食法寶靈光的吞天蜂,還差得遠。
為了煉製牽絲丹,陳紫晴沒少抱怨,她曾叉著腰說,“以後你的蟲子要是都吃這麼小的丹藥,本姑娘就不煉了!眼睛都要看瞎了!”
周開只好招來十隻噬靈蜂,送到她面前,讓她自己培育,陳紫晴臉上的不快才煙消雲散,“哼”了一聲才平息“怒火”。
周開剛準備找魚擺擺一同煉製給杜楚瑤的法寶,洞府外的禁制忽然傳來一陣波動。
他眉頭一挑,一步踏出,已然出現在洞府門前。
來人是歷幽瓷,她臉色冰冷,比往日更添了幾分肅殺。
在她身後,跟著沈寒衣和方立哲。
“怎麼了?”周開問道。
歷幽瓷冷冷開口:“宗主有令,所有候選人,帶上護道人,即刻前往通天峰。”
周開目光一凝,脫口而出:“方立哲尚未結丹,冊封大典也為時尚早。在這個時候召集……是那件事要來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