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間內氣氛有些微妙。
舒老祖臉上的笑容依舊。
正此時,龍羽豐腰間的儲物袋輕微震動。
龍羽豐眉梢一挑,隨即起身,歉意掛在嘴角,卻未達眼底。他朝舒老祖懶散一拱手:“舒長老,宗門急訊,龍某得走了。今日盛會,不錯。”
舒老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,卻驟然拉到了極致。
他起身相送,笑容依舊得體:“聖子事務繁忙,老夫就不多留了。”
龍羽豐身形幾個閃爍,便已離開高臺,消失在百丈之外。
遠離了高臺雅間,龍羽豐腳步一頓,隨手一揮,隔音罩擴散開來,將他籠罩其中。
他這才慢條斯理探手入儲物袋,取出不住震顫的傳訊玉簡。
“舒凡確已不在城中。”
龍羽豐嘴角那絲笑意緩緩斂去,眼中最後一絲溫度褪盡,只餘下寒潭般的殺機。
他指尖一捻,已多了一張血紅符籙。
那符籙上,只有一個扭曲猙獰的古字——殺!
靈力一催,血符無火自燃,化作一道刺目血芒直貫天穹!
血芒轟然炸裂,一個猙獰的“殺”字如血色烙鐵,狠狠印在舒家城上方的天幕。
整座城池的光線,都被染上了一層不祥的猩紅。
廣場上議論聲戛然而止,所有修士駭然抬頭,望向天幕上那個流淌著血光的殺字。
“那是甚麼!”
“好可怕的殺氣!誰幹的?”
城中三處,三股浩瀚威壓沖霄而起,轟然壓在每個人的神魂之上!
在這威壓下,金丹修士只覺法力凝滯,築基修士雙腿發軟,煉氣修士更是直接癱倒在地,膽小的甚至當場昏死過去。
天際撕開三道長虹,破空銳嘯尚未傳至,三道人影已釘在廣場上空。
那是三名身穿天泉宗長老服飾的元嬰老者,他們懸空而立,神情漠然,目光掃過下方人群,便如看一群螻蟻。
短暫的死寂後,廣場上的人潮轟然崩潰。尖叫與法力失控的悶響混成一片,人群化作奔逃的洪流。
無數道各色遁光不顧一切地亮起,如同受驚的魚群,瘋狂地朝城門方向衝去,場面瞬間失控,踩踏慘叫不絕於耳。
舒老祖面沉如水,眼中怒火噴薄,他猛吸一口氣,聲音裹挾著元嬰修為滾過全城:
“起陣!”
嗡——
一聲沉悶悠長的嗡鳴響徹全城,一道巨大的青色光幕拔地而起,將整座舒家城籠罩其中。
做完這一切,舒老祖身形一晃,已立於大陣光幕之下。
他望著那三名元嬰修士,面上古井無波,沉聲開口:“三位師兄,這是何意?”
話音未落,龍羽豐的身影不急不緩地飛掠而來,停在三位元嬰老者身前。
他先是對著三人恭敬行禮,隨後才轉向舒老祖。
“舒長老,莫要誤會。龍某一片誠心,邀你舒家共享仙途。可惜啊,你舒家有些人,似乎不領情,居然叛逃。”
舒老祖面上不動聲色,強作鎮定:“聖子說笑了。不過是幾個不懂事的小輩,貪玩心性,私自出城遊歷罷了。過幾日他們玩夠了,自然就會回來,何談叛逃?聖子無須擔心。”
“哦?是嗎?”龍羽豐的笑容更盛,卻也更冷,“既然如此,那就請舒長老立刻把他們叫回來吧。免得起了甚麼誤會,徒增殺孽,你我臉上都不好看。”
見舒老祖沉默不語,龍羽豐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。他轉身,對那三位元嬰修士再度躬身一禮:“有勞三位師叔了。”
為首的一位元嬰老者,淡淡開口,“聖子師侄,區區餘孽,你著人追殺即可。這裡,交給我們。”
“是。”龍羽豐恭敬後退。
“張青!狄安!”
兩名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天泉宗金丹修士立刻出列,躬身聽令:“聖子有何吩咐?”
龍羽豐嘴角一咧,
“抓一個舒家的金丹!搜魂!”
此言一出,舒老祖雙目瞬間赤紅,護族之心壓過了所有理智,法力衝體而出,轟然爆發!
“爾敢!”
……
梅溪坡北方,約五百里處。
荒野的風帶著幾分涼意,吹過三百多道倉皇的身影。
舒凡看著身後拉成長龍、陣型散亂的族人,眉頭緊鎖。
隊伍中煉氣、築基的族人太多,即便有法器相助,速度依舊快不起來,行進五百里耗費許久。
舒凡回頭望向南方,神識延展到極限也一無所獲,他這才略微鬆了口氣:“五百里了,就算是元嬰中期,神識也難以覆蓋如此之遠。”
隊伍最前方,舒凡一揮手,隊伍停下。
“所有人,立刻登上寶船!”
話音落下,他掌心光華一閃,一艘丈許長的舟船飛出。
那小船迎風便長,瞬息之間化作一艘長達三十丈的巨型寶船,懸浮於半空。
船體通身由某種青色靈木打造,木紋間有靈光自行流轉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
逃亡的疲憊被一掃而空,三百多名舒家族人看著這艘巨船,臉上露出興奮神色。
在十幾位築基修士的組織下,他們強打精神,井然有序地飛上甲板。
周開跟在舒明軒身後,隨著眾人登了上去。
寶船周身符文盡數亮起,青色靈光如水波般盪漾開來,將整艘巨船包裹。
下一刻,光芒內斂,巨大的船體憑空消失,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寶船破空,無聲無息,朝著北方疾馳而去。
船尾甲板上,兩道身影並肩而立,眺望南方的天地。
舒明軒眉頭緊鎖,憂心忡忡:“興堯,不知城內情況如何了……老祖他們,能否瞞過天泉宗?”
周開看著天空的雲海,聲音平淡:“大哥,安心。老祖修為通天,又有護城大陣,天泉宗想破城,沒那麼容易。”
他嘴上安慰著,心裡卻清楚,舒家城破只是時間問題。
舒明軒嘆了口氣,眼中的憂慮並未減少分毫:“希望如此吧。只恨我等修為低微,不僅幫不上忙,反而成了家族的累贅。”
“我去前面看看,找三族叔有事。”周開找了個藉口,轉身朝船頭走去。
然而,他腳步剛剛邁出。
南方天際盡頭,驟然亮起兩點刺目的毫光!
“那是甚麼!”
“是天泉宗的人追上來了!”
甲板上剛剛升起的些許安寧瞬間被擊得粉碎,舒家族人一片譁然。
一些年輕的女修甚至驚叫起來,臉色煞白。
就連幾位築基期的管事,也是面無人色,身體發顫。
“都慌甚麼!”
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,響徹甲板。
舒凡神情冷峻,大聲喊道:
“此船乃老祖所賜,其上不但有九曲迷蹤陣遮蔽形體,更有三元青光罩護持!”
他聲音沉穩有力,傳入每個驚慌的族人耳中。聽到老祖所賜的寶船有如此神異,甲板上的騷亂漸漸平息,眾人紛紛將信將疑地望向舒凡。
舒明軒也立刻反應過來,高聲喝道:“都回到自己的位置!不要亂!相信老祖和三族叔!”
周開睜起雙眼,法力匯入目中,遠方的景物纖毫畢現。
那兩道急速射來的遁光在他視野中不斷放大。
周開目光一凝,那兩道遁光中的身影,竟是老熟人。
為首那人,正是當初在探春舫論道,不戰而勝的金丹中期,張青。
多年不見,此人修為愈發精深,雖還是中期,但已是金丹六層境界,距離後期僅一步之遙。
跟在張青身側的另一人,則是狄安。
來的不是龍羽豐,周開暗中鬆了口氣。
但下一刻,他的目光便凝固在張青手上託著的那面鏡子上。
鏡框由某種不知名的白玉雕琢而成,溫潤生光。
而那鏡面,卻並非光可鑑人,反而像蒙著一層薄薄的白色水霧,不斷地翻湧、聚散。
每一次聚散,都有一縷霧氣從鏡中飄出,融入周圍的虛空,然後又被鏡子收回。
而其中一縷,正往他們寶船的方向飄!
探查法寶!
舒凡的目光死死釘在那一縷霧氣上,臉色沉如寒鐵。
他當機立斷,體內法力毫無保留,盡數灌入船體陣眼,同時對著全船修士暴喝:
“穩住身形!全速前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