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裡的表彰大會結束後,山海合作社的名聲更響了。來訂貨的人越來越多,參觀學習的人也絡繹不絕。張西龍每天忙得腳不沾地,但他心裡一直惦記著一件事——省城。
那封來自省城的信,已經在抽屜裡躺了好幾天了。信是老同事寫的,說省城那邊有些機會,問他甚麼時候能去一趟。信寫得很簡單,但張西龍知道,有些事,該了結了。
這天晚上,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,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信紙上只有幾行字,但他看了很久。
“西龍,還不睡?”林愛鳳推門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湯。
他放下信,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是海參湯,鮮得很。
“愛鳳,我想去趟省城。”他忽然說。
林愛鳳愣了一下:“去省城?幹啥?”
“有些事,該了結了。”他沉默了一會兒,“以前的一些舊事。”
她沒有追問,只是輕聲說:“啥時候去?”
“還沒定。等春獵忙完了再說。”
她點點頭,沒再說甚麼。但張西龍知道,她心裡是擔心的。省城那麼遠,人生地不熟的,他一個人去,她能不擔心嗎?
“你放心,我辦完事就回來。”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信你。”她靠在他肩膀上,“但你得答應我,平平安安地回來。”
“我答應你。”
第二天,張西龍把去省城的想法跟王三炮說了。王三炮沉默了很久,抽了好幾袋煙。
“西龍,省城不比咱們屯,啥人都有。你一個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“三炮叔,有些事,必須我自己去辦。”張西龍說,“您放心,我辦完事就回來。”
王三炮嘆了口氣:“那你得帶個人去,有個照應。”
張西龍想了想:“讓虎子跟我去吧。他在外面跑得多,機靈。”
“行。”王三炮點點頭,“虎子那孩子,我放心。”
張西龍又把這事跟栓柱、鐵柱他們說了。栓柱嚷嚷著也要去,被張西龍攔住了:“你留在屯裡,春獵的事不能耽誤。”
栓柱雖然不情願,但也知道正事要緊,只好答應了。
張西龍開始著手準備省城之行。他把合作社的事安排妥當,春獵交給王三炮和栓柱,海上交給於老四和孫鐵柱,縣城的店交給王慧慧,地區的店交給林愛鳳和大嫂。臨走前,他又去養殖場看了看,跟韓老蔫和趙小軍交代了幾句。
“小軍,養殖場就靠你了。”他拍拍趙小軍的肩膀。
趙小軍用力點頭:“西龍哥,你放心,我一定看好。”
趙老歪站在遠處,看著兒子忙碌的背影,心裡美滋滋的。他走過來,對張西龍說:“張理事長,你去省城,放心去吧。屯裡有我們呢。”
張西龍笑了笑:“趙叔,有您這句話,我就放心了。”
趙老歪不好意思地撓撓頭:“以前是我糊塗,做了很多錯事。如今想通了,該出點力了。”
張西龍點點頭,沒再說甚麼。
出發前一天晚上,林愛鳳給他收拾行李。她把那件新做的卡其布上衣疊好,放進包裡,又把那雙皮烏拉鞋擦得乾乾淨淨。
“省城冷,多帶件衣裳。”她一邊收拾一邊說。
“夠了,帶多了累贅。”他坐在炕沿上,看著她忙碌。
她又往包裡塞了幾個煮雞蛋和幾張餅子:“路上吃,別餓著。”
他笑了: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她沒理他,繼續收拾。收拾完了,坐在他旁邊,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西龍,你啥時候回來?”
“辦完事就回來。最多十天半月。”
她點點頭,沒說話。屋裡很安靜,只有牆上的掛鐘在嘀嗒嘀嗒地響。
“愛鳳,你是不是擔心?”他問。
“有點。”她老實地說,“省城那麼遠,你一個人去,我……”
“不是一個人,虎子跟我去。”
“虎子也是孩子。”她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,“西龍,你答應我,不管辦啥事,都別逞強。辦完了就回來,別跟人起衝突。”
“我答應你。”他鄭重地說。
她笑了,笑得眼睛彎成月牙。
第二天天沒亮,張西龍和趙虎子就出發了。林愛鳳送到屯口,站在那裡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。
大嫂也來送行,拉著林愛鳳的手說:“別擔心,西龍有本事,出不了事。”
林愛鳳點點頭,但眼淚還是掉了下來。
張西龍回頭看了一眼,看見林愛鳳還站在那裡,晨風吹起她的頭髮,她的身影越來越小,越來越模糊。他心裡一酸,但沒回頭。他知道,有些事,必須去做。做完了,才能安心回來。
班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,張西龍靠在座位上,閉著眼,心裡想著省城的事。那些舊事,像一團亂麻,纏了他好久。如今,該去解開了。
“西龍哥,你去省城到底辦啥事?”趙虎子忍不住問。
“一些舊事。”張西龍睜開眼,“以前在省城待過幾年,有些事沒了結。”
趙虎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沒再問。
班車到了縣城,他們又換乘去地區的車。到了地區,再換乘去省城的火車。那時候的火車慢得很,晃晃悠悠的,要坐一天一夜。
張西龍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山變成平原,從村莊變成城市。他想起以前在省城的日子,想起那些人和那些事,心裡有些感慨。
“西龍哥,你以前在省城幹啥?”趙虎子又問。
“幹活。”張西龍說,“啥活都幹。搬磚、扛包、跑腿……只要能掙錢,啥都幹。”
“那咋又回屯裡了?”
張西龍沉默了一會兒:“有些事,想通了。城裡再好,也不是家。屯裡再窮,也是根。”
趙虎子點點頭,似乎明白了甚麼。
火車到省城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張西龍站在車站廣場上,看著燈火輝煌的城市,心裡有些恍惚。這是他以前待過的地方,如今再來,卻像隔了一輩子。
“西龍哥,咱們住哪兒?”趙虎子問。
“跟我來。”張西龍帶著他,七拐八拐,走進一條小巷。巷子很窄,兩邊是老舊的樓房,牆皮剝落,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掛著。
他停在一棟樓前,抬頭看了看,上了樓。三樓,左邊第二間。他敲了敲門。
門開了,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,頭髮花白,臉上有皺紋,但眼睛很亮。
“西龍?你咋來了?”女人驚訝地說。
“劉姨,我來看您。”張西龍笑了,“這是虎子,我們屯裡的。”
劉姨把他們讓進屋。屋不大,但收拾得很乾淨。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,是一個年輕男人,穿著軍裝,英氣勃勃。
“劉叔呢?”張西龍問。
劉姨沉默了一會兒:“走了。去年走的。”
張西龍愣住了。劉叔是他以前在省城認識的老工人,對他很好,幫了他很多忙。他本想這次來好好看看他,沒想到……
“劉姨,您咋不告訴我?”他的聲音有些哽咽。
“告訴你幹啥?你在屯裡忙,不想打擾你。”劉姨擦擦眼淚,“你劉叔走的時候,還唸叨你,說西龍這孩子,有出息,將來肯定能成事。”
張西龍的眼圈紅了。他想起以前在省城的日子,吃不飽穿不暖,是劉叔劉姨收留了他,給他飯吃,給他活幹。這份恩情,他一直記著。
“劉姨,您一個人,咋過?”他問。
“還能咋過?湊合過唄。”劉姨苦笑,“有退休金,夠花了。就是一個人,悶得慌。”
張西龍心裡一酸:“劉姨,您跟我去屯裡吧。屯裡空氣好,人也多,比城裡強。”
劉姨搖搖頭:“不去。你劉叔在這兒,我走了,他一個人孤單。”
張西龍沒再勸。他知道,有些東西,放不下。
在劉姨家住了一晚,第二天,張西龍開始辦正事。他去見了幾個老同事,又去辦了幾件事。那些舊事,像一團亂麻,他一件一件地解。有的容易,有的難,但他不著急,慢慢來。
趙虎子跟著他,跑前跑後,幫忙遞材料、跑腿、打聽訊息。他雖然不太明白西龍哥到底在辦啥事,但他知道,這些事對西龍哥很重要。
“虎子,辛苦你了。”張西龍說。
“不辛苦。”趙虎子搖搖頭,“西龍哥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張西龍拍拍他的肩膀,沒說甚麼。
在省城待了幾天,事情辦得差不多了。最後一件事,是去見一個人。
那個人住在城東的一棟小樓裡,門前有花園,看著很氣派。張西龍站在門口,猶豫了很久,還是按了門鈴。
開門的是一箇中年女人,穿著體面,氣質很好。她看見張西龍,愣了一下: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找張建國。”張西龍說。
女人臉色變了:“你找他幹啥?”
“有些事,該了結了。”
女人猶豫了一下,把他讓進屋裡。屋裡裝修得很豪華,沙發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頭髮梳得溜光,戴著金絲眼鏡。
“你是……”男人站起來,有些疑惑。
“我是張西龍。”張西龍看著他,“山海屯的張西龍。”
男人的臉色變了:“你……你咋來了?”
“有些事,該說清楚了。”張西龍平靜地說,“以前的事,我不計較了。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以後別再去打擾劉姨。她一個人過得不容易。”
男人沉默了很久,點點頭:“行。我答應你。”
張西龍轉身走了,沒有回頭。
出了門,趙虎子問:“西龍哥,那個人是誰?”
“一個故人。”張西龍說,“以前的事,了結了。”
趙虎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事情辦完了,張西龍去跟劉姨告別。劉姨拉著他的手,捨不得他走。
“西龍,你以後還來不?”
“來。”張西龍說,“以後年年都來。您要是有空,也去屯裡看看。那裡有山有海,比城裡強。”
劉姨笑了:“好,等天暖和了,我去看看。”
張西龍把一張紙條塞給她:“這是屯裡的地址,還有電話。您有啥事,就打電話。”
劉姨接過紙條,小心地收好。
火車開動了,張西龍靠在座位上,看著窗外的城市漸漸遠去。那些舊事,像車窗外的風景,一點點退後,一點點模糊。他知道,有些事,該放下了。放下了,才能往前走。
“西龍哥,你哭了?”趙虎子小聲問。
張西龍擦了擦眼角:“沒有。是風迷了眼。”
趙虎子沒再問,只是把窗戶關小了些。
火車哐當哐當地響著,往家的方向開。張西龍閉上眼,心裡想,愛鳳該等急了。回去給她買件新衣裳,她唸叨好久了。還有劉姨,等天暖和了,接她去屯裡住幾天。那裡有山有海,有熱乎的飯菜,有說笑的人。比城裡強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