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西營第一次進山打獵的事,在屯裡傳開後,倒成了一段佳話。大家說的不是他踩斷樹枝驚跑了狍子,而是“張家兄弟齊上陣,一個打槍一個扛”。張西營聽了,心裡美得很,走路都帶風。
大嫂孫桂香卻看出了另一層意思。她發現,自從丈夫開始跟著合作社進山後,家裡那股子沉悶勁兒一掃而空。張西營每天回來都有說不完的話,甚麼“西龍今天又教了我一招”、“栓柱說我的槍法有進步了”、“今天扛了一頭野豬回來,肩膀都磨破了”……雖然累,但精神頭比以前好了十倍。
大嫂心想,男人有男人的事,女人也該有女人的事。合作社的山貨海產越來越多,光靠王慧慧帶著幾個婦女搞加工,已經忙不過來了。更重要的是,她注意到一個現象——來山海屯收購山貨的外地人越來越多了,有時候一待就是一兩天,吃飯住宿都成問題。
“愛鳳,你說咱們能不能在屯裡開個小飯館?”大嫂找林愛鳳商量,“專門給那些來收山貨的外地人做飯。也不用多 fancy——就家常菜,乾淨實惠就行。”
林愛鳳正坐在炕上縫皮手套,聞言抬起頭:“嫂子,你也想到這個了?我正想跟你說呢!上回來收皮子的那個老李,在屯裡待了兩天,到處找地方吃飯,最後還是在老支書家湊合了兩頓。臨走時候還說,你們屯啥都好,就是連個吃飯的地方都沒有。”
大嫂一拍大腿:“就是嘛!咱們妯娌倆合夥幹,你管做菜,我管招呼客人。也不用專門租房子,就在我家,反正我家那幾間廂房空著也是空著。”
林愛鳳有些猶豫:“嫂子,這能行嗎?咱們又沒開過飯館……”
“有啥不行的?”大嫂大大咧咧地說,“你做的菜,屯裡誰不說好?上回你燉的那個野豬肉燉粉條,連三炮叔都誇。我雖然做菜不如你,但招呼客人、端茶倒水還是行的。”
兩人越說越熱乎,索性去找張西龍商量。
張西龍正在合作社整理春獵的物資清單,聽完妯娌倆的想法,沉思了片刻。
“這個主意不錯。”他點點頭,“不過不能叫飯館,太招眼。就叫‘山海小廚’,對外就說合作社內部食堂,順便招待客人。”
“山海小廚?”大嫂眼睛一亮,“這名兒好聽!”
林愛鳳也高興了:“那食材呢?用合作社的?”
“用。”張西龍乾脆地說,“野豬肉、鹿肉、狍子肉、蘑菇、木耳、海貨,合作社按成本價供應。你們負責做,賺了錢,一半歸你們倆,一半歸合作社。”
“這……”大嫂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們就是試試,咋還能跟合作社分錢呢?”
“嫂子,這話就不對了。”張西龍認真地說,“你們用的是合作社的食材,賺了錢分給合作社,天經地義。再說了,你們要是把‘山海小廚’辦好了,也是給合作社打名氣。將來咱們在地區開‘山海樓’,這就是現成的經驗!”
妯娌倆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說幹就幹。大嫂把家裡那幾間廂房收拾出來,一間當廚房,兩間當飯堂。廚房裡盤了個大灶,添了幾口大鐵鍋;飯堂裡擺了幾張長條桌,鋪上乾淨的桌布,牆上還貼了林愛鳳剪的窗花,看著挺像那麼回事。
林愛鳳負責定選單。她琢磨了好幾天,定了幾樣拿手菜:野豬肉燉粉條、紅燒狍子肉、蘑菇燉小雞、清蒸海魚、鹿肉餃子,再加上幾樣涼拌山野菜。主食有玉米餅子、白麵饅頭,還有她拿手的酸菜餡餃子。
“這選單,看著就流口水!”栓柱路過看了一眼,饞得不行。
開張這天,正好有縣裡來的幾個收購商在屯裡。張西龍把他們請到“山海小廚”吃飯,算是開業第一桌客人。
大嫂在門口招呼客人,笑得跟朵花似的:“幾位大哥,快請進!今天頭一天開張,菜管夠,酒管飽!”
幾個收購商進了屋,看見乾淨敞亮的飯堂,都挺滿意。等菜端上來,更是讚不絕口。
“這野豬肉燉粉條,地道!比縣城飯店做的好吃!”
“這魚新鮮!是不是今天剛打的?”
“嫂子,這餃子啥餡的?鹿肉?哎呀,這可是稀罕物!”
大嫂端著酒壺,一桌桌地敬酒:“好吃就多吃點!以後常來,咱們山海小廚隨時歡迎!”
林愛鳳在廚房裡忙得滿頭大汗,但聽見外面的誇獎聲,心裡美滋滋的。她燉的野豬肉,用的是合作社新打的野豬,肉嫩湯濃,粉條吸飽了肉湯,入口即化;紅燒狍子肉,先用開水焯過去腥,再用小火慢燉,配上秋天曬的幹豆角,又香又爛。
最受歡迎的還是鹿肉餃子。林愛鳳把鹿肉剁成餡,加上蔥花、薑末、花椒水,再摻點肥豬肉,包出來的餃子鮮嫩多汁,咬一口滿嘴香。幾個收購商吃完一盤又要一盤,最後打著飽嗝說:“嫂子,你這手藝,開個餃子館都綽綽有餘!”
這一頓飯,收了十五塊錢。大嫂拿著錢,手都在抖:“這麼多?咱們一天就賺了十五塊?”
林愛鳳也嚇了一跳:“真的假的?我算算成本——肉是合作社的,成本價五塊;面、菜、調料,加起來不到兩塊。淨賺……八塊?”
“不對,還得給合作社分一半。”大嫂掰著手指頭算,“那咱們妯娌倆一人能分……兩塊?”
“兩塊也不少了!”林愛鳳笑道,“這才一頓飯呢。要是天天有客人,一個月下來……”
妯娌倆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接下來的日子,“山海小廚”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。來收購山貨的客商,在屯裡辦事的外鄉人,甚至附近屯子的人,都慕名來吃飯。大嫂嘴甜會招呼,林愛鳳做菜手藝好,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。
張西龍有時候也來幫忙,但更多時候是在外面忙合作社的事。不過每天晚上,他都會問林愛鳳:“今天生意咋樣?”
林愛鳳就一五一十地跟他彙報:今天來了幾個客人,點了啥菜,收了多少錢,成本多少,淨賺多少……說得頭頭是道。
張西龍聽得直樂:“你都快成賬房先生了。”
“那可不?”林愛鳳得意地說,“嫂子說了,等攢夠了錢,咱們就在地區開個真正的飯館,就叫‘山海樓’!”
“山海樓……”張西龍念著這個名字,心裡暖洋洋的。這名字,還是他起的呢。
大嫂那邊也沒閒著。她把賺來的錢存了一部分,又拿了一部分給張西營買了件新棉襖。張西營穿著新棉襖,美得在屯裡轉了好幾圈。
“這是我媳婦賺錢給我買的!”他逢人就說,臉上寫滿了得意。
屯裡人都說,張家這兩妯娌,真是能幹。一個管賬,一個做菜,把“山海小廚”辦得紅紅火火。更難得的是,兩人處得跟親姐妹似的,從沒紅過臉。
有人問大嫂:“你跟愛鳳咋處得這麼好?”
大嫂笑著說:“這有啥難的?她做菜我招呼客人,她忙了我幫一把,我忙了她搭把手。一家人,計較那麼多幹啥?”
林愛鳳聽到這話,心裡暖暖的。她想起剛嫁到張家時,還擔心跟大嫂處不好。如今,兩人不僅是妯娌,更是好搭檔、好朋友。
這天晚上,“山海小廚”打烊後,妯娌倆坐在炕上算賬。這個月賺了多少,花了多少,存了多少,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愛鳳,你說咱們啥時候能在地區開‘山海樓’?”大嫂憧憬著。
林愛鳳想了想:“西龍說,等合作社再壯大些,等咱們攢夠了本錢,就開。”
“那得等到啥時候啊?”
“不急。”林愛鳳笑著說,“一步一個腳印,慢慢來。先把‘山海小廚’辦好,把名聲打出去。到時候開‘山海樓’,才有底氣。”
大嫂點點頭:“你說得對。咱們妯娌倆,好好幹!”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,清輝灑在院子裡。遠處的山海屯,在月光下靜悄悄的。但在這個小院裡,兩個女人的夢想,正在悄悄發芽。
張西龍站在自家門口,看著大哥家的方向,心裡想:山海小廚只是開始。等“山海樓”真的開起來,山海屯的日子,就會更上一層樓。而這一切,都離不開這些默默付出的女人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