偵察小隊的捷報讓山海屯上下都憋著一股勁,春獵還沒正式開始,合作社裡已經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備戰景象。王三炮帶著山林組的人擦拭槍械、檢查彈藥、整理繩索和陷阱工具;王慧慧帶著加工坊的婦女們趕製乾糧和肉乾,預備進山時帶著吃;就連養殖場的韓老蔫也沒閒著,把圈舍裡裡外外清理了一遍,說是“春獵要是能活捉些小牲口回來,圈捨得收拾利索了”。
就在這忙碌而有序的氛圍中,一件意料之外的事,打破了山海屯暫時的平靜。
這天傍晚,張西龍從合作社回到家,剛端起林愛鳳熬的小米粥,就聽見院子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門簾一掀,大嫂孫桂香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,眼睛紅紅的,像是剛哭過。
“愛鳳!西龍!你們可得幫幫我!”大嫂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林愛鳳嚇了一跳,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,把大嫂拉到炕沿上坐下:“嫂子,咋了?出啥事了?你慢慢說!”
張西龍也放下碗,眉頭微皺。大嫂平時是個爽利人,輕易不紅眼,能讓她這麼著急上火的,肯定不是小事。
大嫂抹了把眼淚,斷斷續續地說出了原委。
原來,大嫂孃家在隔壁公社的靠山屯,家裡有個弟弟叫孫鐵柱——和合作社的鐵柱同名不同姓,今年二十一了。這孫鐵柱倒是個老實肯幹的後生,但架不住家裡窮,爹孃死得早,就剩下他一個人,土裡刨食,一年到頭連件新衣裳都穿不上。更糟心的是,他在屯裡還被人欺負。
“咋回事?”張西龍問。
大嫂嘆了口氣:“靠山屯有個潑皮,叫賴三,仗著跟大隊書記沾點親,在屯裡橫行霸道。鐵柱分的那塊地挨著賴三家的自留地,賴三年年往鐵柱地裡擴,鐵柱找他說理,他就動手打人。去年秋天,賴三又把鐵柱打了一頓,還放話說鐵柱要是不滾出靠山屯,以後見他一次打一次……”
“這還有王法嗎?”林愛鳳氣憤地說,“你們公社不管?”
“管啥呀!”大嫂苦笑,“賴三跟書記是親戚,書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別人誰敢管?鐵柱在屯裡又沒有別的親人,孤零零一個人,只能忍著。前些天他託人帶信給我,說實在待不下去了,想來投奔我,問能不能在咱們屯找個活路……”
說到這裡,大嫂又抹起眼淚來:“我就這一個弟弟,爹孃臨死前拉著我的手,讓我照看他……西龍,愛鳳,我知道你們合作社招人嚴,可我弟弟真是個好孩子,肯吃苦,不偷懶,你們能不能……能不能給他個機會?”
張西龍沉默了片刻。合作社招人有章程,不能因為是親戚就壞了規矩。但大嫂孃家弟弟的遭遇,也著實讓人同情。
“嫂子,人現在在哪兒?”他問。
大嫂眼睛一亮:“在……在我家呢!今天下午剛到,我沒敢讓他出來,怕給你們添麻煩……”
“添啥麻煩!”張西龍站起身,“走,去你家看看。”
林愛鳳也跟著站起來,從櫃子裡翻出一包點心,又拿了兩刀臘肉,用包袱皮包好:“第一次見弟弟,總不能空手。”
大嫂連忙推辭,林愛鳳不由分說塞到她手裡:“嫂子,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”
三人出了門,往大哥家走去。大哥家的院子裡,一個瘦高的年輕人正蹲在牆角,低著頭,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。聽見腳步聲,他猛地站起來,有些侷促地搓著手。
張西龍打量著他。二十出頭的小夥子,瘦是瘦了點,但骨架不小,身板結實,一看就是幹過農活的人。臉膛黑紅,眉眼端正,眼神裡有幾分怯意,但更多的是倔強和不甘。
“姐……”他叫了一聲大嫂,又看了看張西龍和林愛鳳,不知道該怎麼稱呼。
“鐵柱,這是你姐夫他弟弟,張西龍,你得叫西龍哥。這是你姐夫他弟妹,愛鳳嫂子。”大嫂趕緊介紹。
“西龍哥,愛鳳嫂子。”孫鐵柱老老實實地叫了一聲,聲音有些沙啞。
張西龍點點頭,也不繞彎子:“鐵柱,你的事你姐跟我大概說了。我問你幾個問題,你老實回答我。”
“哎,您問!”孫鐵柱挺直了腰板。
“你打過大牲口沒有?”
孫鐵柱愣了一下,搖搖頭:“沒……沒打過。我就會種地,餵豬養雞,打兔子套野雞也幹過,但大牲口……沒見過。”
“你怕不怕吃苦?怕不怕累?”
“不怕!”這回孫鐵柱答得乾脆,“西龍哥,我從十歲起就自己刨食吃,甚麼苦沒吃過?只要能有個正經活路,讓我幹啥都行!”
“你為啥要來山海屯?”
孫鐵柱沉默了一下,聲音低了些:“靠山屯待不下去了。賴三放話要打斷我的腿,我……我不想一輩子窩囊下去。聽我姐說,山海屯有合作社,西龍哥帶著大家過好日子,我想……我想來試試,看看能不能也活出個人樣來。”
張西龍看著他的眼睛,那裡面有委屈,有憤怒,但更多的是對改變命運的渴望。他心裡已經有了計較。
“這樣吧,”張西龍說,“咱們合作社進人,有章程,不能因為我大嫂是你姐就壞了規矩。你先在屯裡住下,明天我帶你去合作社,讓你試試手。能行,就按章程辦,進合作社當預備社員,考察期三個月。不行,我也不勉強,但可以給你在屯裡找個活幹,保證餓不著你。你看咋樣?”
孫鐵柱眼圈一下子紅了,連連點頭:“行!行!西龍哥,謝謝您!我一定好好幹,絕不給你丟臉!”
大嫂也激動得直抹眼淚,拉著林愛鳳的手不住地說謝謝。林愛鳳笑道:“嫂子,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鐵柱要是真有本事,那也是給咱們合作社添個勞力,好事!”
大哥張西營從屋裡出來,手裡還拿著木工刨子——他剛才在屋裡做活兒,聽見動靜才出來。看到弟弟和外人都來了,又看看妻子紅紅的眼圈,大概猜到了幾分,憨厚地笑了笑:“西龍來了?進屋坐,我給你倒水。”
“不了大哥,”張西龍擺擺手,“我跟鐵柱說好了,明天帶他去合作社試試。今晚上讓他好好歇著,明天一早就來。”
回家的路上,林愛鳳挽著張西龍的胳膊,輕聲說:“西龍,你看鐵柱這孩子咋樣?”
“還行,是個老實人,也有股子勁頭。”張西龍說,“就是不知道幹活咋樣,明天試試看。”
“要是他真能進合作社,大嫂肯定高興壞了。”林愛鳳說,“大嫂對你大哥好,對我也好,咱們能幫就幫一把。”
張西龍點點頭:“放心吧,只要他肯幹、能幹,合作社的大門敞開著。但醜話也得說在前頭,不能因為是親戚就搞特殊。合作社的規矩,對誰都一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愛鳳靠在他肩膀上,“你就是這麼個人,看著硬,心裡軟,但規矩不能破。我懂。”
夫妻倆相視一笑,踏著月色往家走。
第二天天剛亮,孫鐵柱就來到了合作社大院。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——雖然還是打著補丁,但漿洗得闆闆正正。頭髮也梳過了,雖然有些長,但看著精神了不少。
張西龍已經在了,正在和王三炮商量春獵的事。看見孫鐵柱來了,便招呼他過來。
“三炮叔,這是大嫂孃家弟弟,孫鐵柱。想來合作社試試。您給掌掌眼?”
王三炮上下打量了孫鐵柱一番,點點頭:“身板還行。小子,會耍槍不?”
孫鐵柱老實搖頭:“不會。就會用土銃打過兔子,還不咋準。”
“那你會啥?”
“會種地,會喂牲口,會劈柴挑水,會編筐編簍子……啥力氣活都能幹!”
王三炮樂了:“倒是個實在人。西龍,你看安排他幹啥?”
張西龍想了想:“先讓他在支援小隊跟著幹吧。鐵柱,你力氣大,支援小隊需要扛東西、搬獵物、搭營地,你幹得了不?”
“幹得了!”孫鐵柱拍著胸脯。
“行,那就先試試。栓柱!”張西龍喊了一聲。
栓柱從屋裡探出頭來:“西龍哥,啥事?”
“這是孫鐵柱,大嫂孃家弟弟,先擱你們支援小隊當預備社員。你帶帶他,教教規矩。”
栓柱走過來,上下打量孫鐵柱一眼,咧嘴一笑:“兄弟,跟我來!咱們支援小隊乾的都是力氣活,不輕鬆,但管飯!”
孫鐵柱連忙跟著栓柱走了,臨出門時回頭看了張西龍一眼,那眼神裡有感激,有決心,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。
接下來的日子,孫鐵柱像換了個人似的,幹活比誰都賣力。支援小隊需要搬運獵具,他一個人扛兩三個人的份量;搭營地時,別人搭一個帳篷的功夫,他能搭兩個;劈柴更是他的拿手活,斧頭掄起來虎虎生風,劈出來的柴火整整齊齊。
栓柱私下跟張西龍說:“西龍哥,你這大舅子——不是,你這大嫂孃家弟弟,真是塊好料!幹活不惜力,人也老實,不偷奸耍滑。就是太老實了,有時候被人欺負了也不吭聲。”
張西龍問:“誰欺負他?”
栓柱撓撓頭:“也不是欺負,就是……你知道的,屯裡有些人嘴賤,看他新來的,說他靠關係進合作社,幹活傻賣力氣啥的。鐵柱聽了也不吭聲,悶頭繼續幹。”
張西龍皺了皺眉。這種事他早有預料,新來的,又是親戚關係,難免有人嚼舌根。關鍵是看鐵柱自己能不能用行動堵住那些人的嘴。
事實證明,孫鐵柱確實做到了。
進合作社不到十天,他就用自己的表現征服了所有人。春獵前的最後一次物資搬運,支援小隊需要把大量的獵具、繩索、乾糧、帳篷從倉庫搬到準備出發的集合點,路程不短,東西又多又沉。幾個老隊員都累得夠嗆,孫鐵柱卻一聲不吭,來回跑了七八趟,比別人多搬了將近一倍的東西,最後還把最沉的鐵鍋和彈藥箱一個人扛了過去。
王三炮看在眼裡,對張西龍說:“這後生行!是個能吃苦的料。咱們合作社就需要這樣的人。”
大嫂這些天也格外高興。弟弟有了著落,在合作社幹得也不錯,她這個當姐姐的心裡總算踏實了。她拉著林愛鳳的手,翻來覆去地說:“愛鳳啊,多虧了你們!鐵柱這孩子命苦,從小沒了爹孃,一個人在屯裡受欺負。現在好了,在咱們屯有了奔頭,我這心裡啊,石頭總算落地了。”
林愛鳳笑道:“嫂子,鐵柱自己有本事,肯幹,這才是關鍵。西龍說了,考察期三個月,只要他保持這個勁頭,轉正沒問題。”
“那敢情好!那敢情好!”大嫂高興得合不攏嘴。
那天晚上,大嫂特意多做了一桌子菜,請張西龍和林愛鳳過去吃飯。大哥張西營也破例開了瓶酒,兄弟倆喝了幾杯。
孫鐵柱坐在一旁,有些拘謹,但眼睛裡閃著光。他端起酒杯,站起來,對著張西龍深深鞠了一躬:“西龍哥,謝謝您!我這輩子沒念過啥書,不會說漂亮話,就一句話——我一定好好幹,絕不辜負您的信任!”
張西龍也站起來,拍拍他的肩膀:“鐵柱,不用謝我。是你自己肯幹,大家才認可你。記住,在山海屯,在合作社,不看出身,不看關係,就看你能不能幹、肯不肯幹。你行,你就是好樣的!”
“我記住了!”孫鐵柱用力點頭,一仰頭,把酒乾了,嗆得直咳嗽,惹得大家都笑了。
窗外,月光如水,灑在靜謐的山海屯。春寒料峭的夜晚,因為這一家人的團聚和溫情,變得暖意融融。而孫鐵柱這個新來的後生,也像一顆種子,在這片土地上,找到了紮根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