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春的幾件大事落實得井井有條,合作社運轉順暢,家庭和睦美滿,張西龍終於可以稍微鬆一口氣,將省城之行的具體行程提上最後的日程。而與此同時,他的名聲,也隨著合作社的成功和幾次風波的處理,如同春風裡甦醒的種子,悄然在山海屯乃至更遠的地方生根發芽,茁壯成長。
在屯子裡,張西龍已經不僅僅是那個“有本事打獵”的後生了。走在屯道上,碰見的無論是老人、壯年還是孩子,打招呼的方式和眼神都透著不同。
“西龍啊,吃了沒?家裡燉了魚,一會兒讓你家愛鳳來端點!”這是真心感激的,多半是家裡有人在合作社幹活或者分到了實惠的。
“張理事長,忙著呢?有啥事您招呼一聲!”這是帶著幾分恭敬的,多是普通社員或想進合作社的。
“西龍叔!看我爹給我編的柳條帽,像不像偵察兵?”這是孩子們純真的崇拜,學著山林組的樣子,把張西龍當成英雄。
就連屯裡最德高望重的幾位老人,提起張西龍,也是捻鬚點頭,讚不絕口。
村口大柳樹下,是屯裡老人的“議事廳”兼“情報站”。這天晌午,幾個白髮蒼蒼的老頭老太太聚在那裡曬太陽,嘮著閒嗑。話題自然離不開如今屯裡最大的“新聞”——合作社和張西龍。
“老孫頭,你孫子小石頭現在可歡實了吧?”一個掉了門牙的老太太問之前孫子被熊叼走的老孫頭。
“歡實!歡實得很!”老孫頭臉上笑開了花,“多虧了西龍那孩子啊!要不是他,我這把老骨頭怕是得哭瞎了眼。現在那孩子,天天嚷嚷著長大了要進合作社,要像西龍叔一樣當獵手!”
“可不是嘛,”另一個乾瘦的老頭介面,“趙老歪那事,你們是沒在場,我是親眼看見了。西龍那後生,不慌不忙,把賬本子一亮,把道理一擺,趙老歪那臉啊,跟霜打的茄子似的!嘖嘖,有勇有謀,還沉得住氣,了不得!”
“要我說,最難得的是心正。”一位滿頭銀髮、以前當過幾年私塾先生的老太太慢條斯理地說,“你看看,合作社賺了錢,他沒想著自己摟,該分給大家的一分不少,還想著留錢修路、搞發展。對大哥一家,對爹孃,那是沒得說。對屯裡的老人孩子,也照顧。這樣的後生,現在可不多見嘍。仁義,才能走得長遠。”
“仁義是仁義,本事也是真本事。”老孫頭補充道,“你們看咱們屯現在,家家戶戶碗裡見油腥,手裡有活錢,孩子上學不怕交不起學費,老人看病能抓點藥,這擱以前敢想嗎?都是託了合作社的福,託了西龍的福!這叫啥?這叫……叫帶領大家共同致富!”
老人們你一言我一語,把張西龍誇得跟朵花似的。這些話,藉著曬太陽的老人們的嘴,很快又傳遍了屯裡各個角落,進一步夯實了張西龍在屯裡的威望和口碑。
不僅屯內,合作社的名聲也漸漸傳到了周邊。鄰近幾個屯子的生產隊長、有心眼的能人,開始或明或暗地來山海屯“取經”。有的說是走親戚,有的說是換種子,到了屯裡,總是忍不住往合作社大院那邊張望,或者找機會跟山海屯的社員搭話,打聽合作社的章程、怎麼運作、一年能分多少錢。
這天,隔著一個山樑的靠山屯生產隊長老馬,就拎著兩瓶散裝白酒和一包點心,專程來找張西龍。
“西龍啊,不,張理事長!”老馬五十多歲,黑紅臉膛,一見面就熱情地握住張西龍的手,“早就聽說你們山海合作社搞得紅火,一直想來看看,學習學習!今天可算逮著機會了!”
張西龍把他讓進合作社的“會客室”(其實就是那間小辦公室,多了兩把椅子),倒了水。
“馬隊長客氣了,甚麼學習不學習的,就是咱們屯裡人瞎琢磨,混口飯吃。”張西龍謙虛道。
“哎,可不能這麼說!”老馬擺手,“你們這哪是混飯吃?這是發家致富啊!我們屯跟你們條件差不多,也是靠山有點林子,可這些年除了砍點柴,打個兔子,就沒別的進項。眼看著你們這又是打大牲口,又是搞養殖,還加工賣錢,眼饞啊!西龍,你給我透透底,這合作社,到底咋弄起來的?關鍵是,人心咋那麼齊?”
張西龍知道,這才是對方真正想問的。他也不藏私,把合作社從最初幾個人湊一起打獵,到慢慢立章程、分工、積累,再到遭遇困難(狼群、趙老歪)如何解決,以及未來發展的一些想法(比如可持續狩獵、產業鏈延伸),撿能說的,深入淺出地講了一遍。特別強調了“公平、公開、利益共享”和“帶頭人要自身正、有擔當”的重要性。
老馬聽得頻頻點頭,時而恍然大悟,時而皺眉思索。最後感慨道:“聽君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啊!西龍,你這不是瞎琢磨,你這是有大智慧!關鍵是,你們真幹成了!看來,光有想法不行,還得有能服眾的帶頭人,還得有一幫子肯實幹、聽指揮的骨幹!我們屯……唉,難吶。”
張西龍聽出他話裡的意思,是想合作或者併入,但又有顧慮。他目前沒有精力也沒有必要去擴張,便誠懇地說:“馬隊長,萬事開頭難。我們也是一步步摸索過來的。你們要是真有興趣,可以先在你們屯內部,找幾個志同道合、信得過的能人,從小處做起,比如聯合起來搞點山貨收購、或者試著養點甚麼東西,有了成效,再慢慢擴大。關鍵是要讓大家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。”
“對對對!你說得在理!”老馬連連稱是,又聊了半天,才心滿意足又略帶遺憾地走了。
類似的情況還有幾起。甚至有公社其他大隊的幹部,在公社開會時,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跟山海屯的老支書說:“老支書,你們屯可是出了個能人啊!啥時候讓張西龍到公社來做個報告,給其他大隊也傳授傳授經驗?”
老支書自然是與有榮焉,嘴上謙虛:“年輕人,瞎折騰,還沒經過大風浪呢。”心裡卻樂開了花。
名聲這東西,傳著傳著,就帶了點傳奇色彩。有人說張西龍是山神爺轉世,進山沒有獵物能逃過他的眼睛;有人說他懂獸語,能跟動物交流;還有人說他在海邊得了龍王指點,知道哪裡魚群厚……這些離奇的傳言,張西龍聽了只是笑笑,從不辯解。有時候,適當的神秘感,並非壞事。
當然,名聲帶來的不全是好處。也有像胡萬山那樣覬覦的,有像鄰近屯某些人那樣嫉妒說酸話的(“不就是運氣好打了點東西嘛”),但這些都是細枝末節,在合作社日益壯大的實力和張西龍沉穩的應對面前,掀不起甚麼風浪。
真正讓張西龍感到欣慰的,是屯裡人精神面貌的變化。以前大家愁吃愁穿,眉頭總是皺著,現在臉上多了笑容,眼裡有了光亮。幹活更有勁頭,談論未來更有信心。就連屯裡的風氣似乎都好了些,打架鬥毆、偷雞摸狗的事少了,因為大家都知道,好好跟著合作社幹,比搞那些歪門邪道強得多。
這天傍晚,張西龍從合作社出來,沒有直接回家,而是信步走到了屯子北邊的高坡上。從這裡,可以俯瞰整個山海屯:炊煙裊裊,房屋錯落,新翻的黑土地在夕陽下泛著油光,遠處的山林鬱鬱蔥蔥,更遠處,海面波光粼粼,歸來的漁船正緩緩駛向岸邊。
一派生機勃勃,安寧祥和的景象。
曾幾何時,這裡只是一個閉塞、貧窮、被遺忘的角落。如今,因為他的到來和努力,正悄然發生著改變。
“西龍哥!”一個清脆的童聲響起。張西龍回頭,看見小石頭和幾個半大孩子跑了上來,一個個曬得黑紅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西龍哥,你看!我們用柳條和麻繩做的弓!像不像真的?”小石頭獻寶似的舉起一把做工粗糙但形制模仿獵弓的玩具。
“像!真像!”張西龍笑著摸了摸他的頭,“不過,想當真正的獵手,光有弓可不行,還得練好本事,學好文化。”
“嗯!我們一定好好學!”孩子們齊聲答應,然後嬉笑著跑開了。
看著孩子們無憂無慮的背影,張西龍心中充滿了一種沉甸甸的滿足感和責任感。這美名,這威望,這信任,既是榮譽,更是擔子。他必須帶著大家,把這條路走得更穩,更遠。
省城之行,不僅是為了斷前緣,更是為了尋新路。他要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到底變成了甚麼樣子,為合作社,為山海屯,也為這些信賴他的鄉親和孩子們,探尋更廣闊的可能。
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,彷彿與這片他深愛並正在改變的土地,融為了一體。美名揚四方,根基在山海。張西龍知道,他的征途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