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陽光,終於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,山海屯徹底從冬眠中甦醒過來。黑土地上,人們吆喝著牲口,開始了一年一度的春耕播種。合作社的養殖場裡,小鹿羔、小羊羔、小豬崽活蹦亂跳,跟著母親在圈舍裡撒歡,叫聲稚嫩而充滿生機。海上,冰層早已化盡,碧波萬頃,海上組的漁船已經出海兩次,帶回了開春第一網肥美的魚獲。
而更讓屯裡人津津樂道的,是張西龍和張西營兄弟兩家日益深厚的感情,以及林愛鳳和大嫂之間親如姐妹的妯娌關係。這在分家單過、常常因為贍養老人、雞毛蒜皮鬧矛盾的農村,簡直是難得的佳話。
這天一大早,張西龍剛把合作社春獵偵察的詳細方案跟王三炮敲定完,準備回家吃早飯,就看見大哥張西營扛著把鐵鍁,從自家地裡回來,臉上帶著汗,卻滿是笑容。
“大哥,這麼早就下地了?”張西龍招呼道。
“嗯,趁著墒情好,把東頭那塊坡地再耙一遍,過兩天就能種豆子了。”張西營放下鐵鍁,擦著汗,“西龍,你忙你的,不用管我。”
“一起回去吃飯吧,愛鳳應該做好了。”張西龍說。
“不了不了,你大嫂也做好了,回去吃。”張西營擺擺手,但眼神裡滿是親近。
兄弟倆並肩往屯裡走。路上,張西營猶豫了一下,開口道:“西龍,我聽說……你又要出遠門?去省城?”
張西龍點點頭:“嗯,等春耕和春獵偵察這兩樁大事安排妥了就走。去看看,也辦點事。”
張西營臉上露出一絲擔憂:“省城……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,可得多加小心。聽說城裡人花花腸子多。”他是真心實意地為弟弟操心。
“放心吧大哥,我心裡有數。”張西龍心裡溫暖,拍了拍大哥結實的肩膀,“我不在家這段時間,合作社那邊有王三炮他們盯著,家裡和爹孃那邊,就得多麻煩你和嫂子費心了。”
“這話說的!咱爹孃不是我爹孃?你家裡有事,我能看著不管?”張西營瞪起眼,隨即又笑了,“愛鳳是個好媳婦,能幹,也明事理,跟我家那口子處得跟親姐妹似的,你儘管放心去。就是……出門在外,別虧著自己,該吃吃,該花花,錢帶夠。”
兄弟倆說著話,就到了岔路口。張西營家在東頭,張西龍家在西頭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張西營說。
“哎,大哥,晚上有空過來,咱哥倆喝兩盅,我弄了點好酒。”張西龍邀請道。
“成!”張西營痛快地答應,扛著鐵鍁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張西龍看著大哥的背影,心中感慨。前世,兄弟倆因為家貧、因為瑣事,感情一直平平淡淡,甚至有些隔閡。重生回來,他主動修復關係,更重要的是,他帶著大哥一家,實實在在地過上了好日子。合作社分紅,大哥家一分沒少;他弄回來的肉啊、魚啊,總少不了給大哥家送去一份;大嫂在加工坊幫忙,也有一份收入。人心都是肉長的,真情實意加上看得見的好處,再冰封的關係也能融化。現在,大哥是真心實意地把他當主心骨,當最親的兄弟。
回到家,林愛鳳已經擺好了早飯:玉米碴子粥,鹹鴨蛋,還有一小碟昨天海上組送來的新鮮小海魚炸的魚乾,金黃酥脆。
“剛才看見你跟大哥說話了?”林愛鳳一邊盛粥一邊問。
“嗯,大哥還擔心我去省城呢。”張西龍坐下,拿起一個鹹鴨蛋磕開,紅油立刻冒了出來,看著就誘人。
“大哥人是實在。”林愛鳳把粥碗推到他面前,“對了,上午我得去趟大嫂家。她昨天說醃的酸菜該出缸了,讓我去撈兩顆,順便把新琢磨的繡花樣給她看看。”
“又繡花?你們妯娌倆倒是投緣。”張西龍笑道。林愛鳳手巧,繡得一手好花鳥;大嫂雖然粗活幹得多,但年輕時也學過點,兩人湊在一起,經常切磋,感情好得讓屯裡其他媳婦羨慕。
“投緣不好嗎?”林愛鳳白了他一眼,眼裡卻帶著笑,“大嫂人心眼實,對我也好。上次我有點不舒服,還是大嫂熬了紅糖姜水送過來的。妯娌和睦,家裡才興旺。你看屯裡那些天天吵的,日子能過好才怪。”
張西龍深以為然。家和萬事興,這話一點不假。他和大哥兄弟齊心,林愛鳳和大嫂妯娌和睦,老人也跟著舒心,這樣的家庭氛圍,才是他敢在外面闖蕩的最大底氣。
吃完早飯,張西龍去合作社安排工作,林愛鳳收拾完碗筷,就挎著個小籃子去了大嫂家。
大嫂家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,雞鴨在圈裡啄食。大嫂正在院子裡晾衣服,看見林愛鳳來了,連忙在圍裙上擦擦手,笑著迎上來:“愛鳳來了!快進屋!”
“嫂子,別忙活了,我幫你晾。”林愛鳳放下籃子,挽起袖子就幫忙。
“不用不用,就這幾件了。”大嫂不讓,但還是拗不過林愛鳳。兩人一邊晾衣服,一邊說著話。
“酸菜在裡屋缸裡,你自己去撈,挑好的撈!”大嫂說。
“哎,知道。嫂子,你看這個花樣咋樣?”林愛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裡面是一塊白布,上面用鉛筆淡淡勾了一對戲水鴛鴦的輪廓,已經用綵線繡了一小部分,栩栩如生。
“哎喲!真俊!”大嫂接過來,仔細端詳,嘖嘖稱讚,“你這手是咋長的?這鴛鴦就跟活的一樣!這水波紋繡得也巧!比我在公社供銷社看到的枕套花樣還好!”
“嫂子你喜歡,等我這幅繡完了,就照著這個給你繡一對枕套。”林愛鳳說。
“那咋好意思?太費工夫了!”大嫂連忙擺手。
“費啥工夫?咱們妯娌間,不說這個。”林愛鳳笑道,“對了,嫂子,我聽說加工坊那邊,最近要試做一批用小皮子拼的坐墊和手捂子,你有空也去看看?說不定能學會,又多一門手藝。”
“真的?那敢情好!”大嫂眼睛亮了,“多學點本事,總沒壞處。還是你們合作社想得周到,帶著咱們婦女也能掙錢。”
兩人晾好衣服,又進屋撈了酸菜。大嫂非要留林愛鳳坐會兒,拿出自家炒的南瓜子,又倒了熱水,兩人坐在炕沿上,嗑著瓜子,說著體己話。從孩子的趣事(大嫂家孩子大些),說到屯裡的新鮮事,再說到合作社的發展,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。
“愛鳳啊,說真的,咱們家能有今天,多虧了西龍。”大嫂感慨道,“以前日子緊巴巴的,孩子想吃個雞蛋都得掂量。現在好了,頓頓有葷腥,手裡也有零花錢,孩子上學都不愁了。西龍有本事,心也正,沒忘了我們這當哥嫂的。你也是個有福的,嫁了個好男人。”
林愛鳳臉上微紅,心裡卻甜滋滋的:“嫂子,都是一家人,不說兩家話。大哥和你不也一直幫襯著我們嗎?西龍說了,兄弟齊心,其利斷金。咱們妯娌和和氣氣的,家裡安穩,他們男人在外面幹事業也放心。”
“對對對,就是這麼個理兒!”大嫂連連點頭,“以後啊,咱們兩家得常走動,多幫襯。爹孃那邊,咱們輪流去照看,也別分那麼清。有啥事,一起商量著來。”
這邊妯娌倆說著貼心話,那邊張西龍在合作社,也感受到了兄弟齊心帶來的好處。
下午,他召集山林組和海上組的組長開會,部署開春後的具體生產任務。王三炮和於老四分別彙報了山林和海上準備情況。
“……春獵偵察,我們準備分兩個小隊,錯開時間,對野人谷外圍三十里範圍進行拉網式摸排,重點記錄動物活動痕跡、水源、地形險要處,並嘗試尋找適合建立前進營地的地點。”王三炮指著地圖,條理清晰。
“海上組這邊,漁船檢修完畢,新改的定置網試了幾次,效果不錯。打算明天開始,正式進入春季捕撈期,先從近海漁場開始,逐步向外試探。”於老四也信心滿滿。
張西龍點點頭,補充道:“山林偵察,安全第一,絕不允許深入未知險地。海上作業,密切關注天氣,寧可少捕,也要確保人船安全。另外,養殖場那邊,韓叔你多費心,春草還沒長起來,飼料要搭配好,防止牲口掉膘。加工坊,慧慧,新一批的包裝材料到了嗎?”
“到了,質量比上次還好點。”王慧慧回答,“正好趁著春捕和可能有春獵收穫,咱們可以推出一批‘春季新品’,用新包裝,試試市場反應。”
會議開得高效務實。張西龍很滿意,這些骨幹經過鍛鍊,越來越能獨當一面了。這離不開王三炮、於老四他們的經驗,也離不開栓柱、鐵柱、趙虎子這些年輕骨幹的成長。
散會後,張西龍剛回到自己那小辦公室,大哥張西營就找來了,手裡還拿著個布包。
“西龍,忙完了?”
“大哥?你咋來了?快坐。”張西龍有些意外。
“沒啥事,就是……你大嫂昨天收拾東西,找出兩雙我早些年冬天打的皮烏拉(一種東北民間防寒靴),裡頭絮的都是新烏拉草,還沒上過腳。我看你這整天東奔西跑的,腳上那雙棉鞋也該換了,這皮烏拉暖和,不透風,你試試合腳不?”張西營把布包遞過來,臉上帶著憨厚的笑。
張西龍開啟布包,裡面是兩雙做工紮實、皮面油亮的皮烏拉,一看就是用了心做的。他心裡一熱。大哥是木匠,也會點簡單的皮活,這肯定是他親手做的。
“大哥,這……你自己留著穿啊,我有的穿。”張西龍推辭。
“我有!你大嫂給我做新的了。”張西營不由分說,“你試試!出門在外,特別是去省城那大地方,腳暖和了,身上才不冷。快試試!”
張西龍拗不過,脫下舊棉鞋,試了試皮烏拉。大小正合適,裡面鬆軟的烏拉草立刻包裹住腳,溫暖從腳底升起。
“正合適!謝謝大哥!”張西龍心裡暖暖的。
“合適就好!”張西營高興了,“行了,你忙吧,我回去了,地裡還有點活。”
看著大哥離去的背影,再看看腳上這雙飽含兄長情誼的皮烏拉,張西龍覺得,自己重生回來所做的一切努力,值了。不僅改變了自家的命運,也修復了親情,凝聚了人心。
兄弟齊心,其利斷金。妯娌和睦,家宅安寧。有這樣的家庭作為後盾,有這樣的鄉親作為基礎,他張西龍還有甚麼山不能翻,甚麼海不能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