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過半,北風愈發凜冽,大雪一場接著一場,將山海屯徹底封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銀白世界。封凍的海面與覆蓋山林的白雪連成一片,天地間只剩下單調而肅穆的灰白。往年的這個時候,屯裡人早就“貓”在熱炕頭上,男人們抽菸扯閒篇,女人們納鞋底補衣裳,孩子們在有限的屋子裡打鬧,日子漫長而無聊。
但今年的山海屯,連“貓冬”都貓得與眾不同。
合作社的大院裡,雖然不再有秋獵歸來時那般堆積如山的獵物,也少了硝制皮毛的濃烈氣味,但人氣卻絲毫不減,甚至更加火熱。幾間大屋子都被利用了起來,燒著通紅的爐子,暖意融融。
最大的一間,被改成了“冬訓教室”兼“技能學習班”。牆上掛著合作社自己繪製的簡易山林地形圖、沿海潮汐規律表,還有各種動物足跡、魚類特徵的粉筆畫。白天,這裡是山林組和海上組輪流學習理論的地方。
這天上午,輪到山林組學習。二十多個精壯漢子擠滿了屋子,哈氣成霜,但都瞪大眼睛,聽得認真。講課的不是別人,正是張西龍。
他沒用講稿,就站在前面,手裡拿著一根細木棍當教鞭,指著牆上的圖。
“咱們秋獵成績不錯,大夥兒都出了力。”張西龍開門見山,“但不能光顧著高興,得回頭看看,哪裡做得好,哪裡還能改進。這就跟種地一樣,一茬莊稼收了,得琢磨下一茬怎麼種得更好。”
他點了點山林地形圖上的幾個區域:“比如,野人谷。咱們去了兩次,一次偵察,一次獵駝鹿。可大家對野人谷的瞭解,除了知道有駝鹿、路難走、有毒蟲,還知道啥?它裡面有沒有固定的水源?不同季節動物活動有甚麼規律?哪些地方是險地絕對不能去?哪些地方適合做長期的觀察點或者隱蔽營地?”
下面的人面面相覷。他們當時跟著去,就是聽指揮,打獵,還真沒想這麼多。
“再比如,”張西龍又指向海岸線圖,“咱們夏天去海邊,趕海、捕魚、扎海參,收穫不小。可咱們對那片海的瞭解有多少?除了知道哪片灘塗蛤蜊多,哪個礁石區海參厚,還知道啥?不同風向、不同潮汐對趕海的影響有多大?近海魚群的洄游規律是啥?海底地形怎麼樣?有沒有更安全、更高效的捕魚方法?”
一連串的問題,把大家都問住了。以前覺得,打獵嘛,就是進山找,看見了就打;打漁嘛,就是下網撒,撈著啥是啥。被張西龍這麼一問,才覺得這裡面學問大了去了。
“所以,今年冬天,咱們不能傻貓著。”張西龍語氣嚴肅起來,“咱們得把腦子用起來,把手藝練起來。我打算,把咱們秋獵和夏天趕海的經歷,一點一點回憶、總結出來,形成咱們合作社自己的‘山林經’和‘海獵譜’!”
“山林經?海獵譜?”栓柱撓撓頭,“西龍哥,那玩意兒咋弄?咱們又不會寫字。”
“不會寫字沒關係,咱們有會寫字的。”張西龍指了指坐在前排負責記錄的王慧慧,“慧慧,還有咱們屯裡那幾個上過初中的半大小子,都可以幫忙記。咱們說,他們記。比如說,哪種動物的腳印是甚麼樣,糞便是甚麼樣,喜歡在甚麼地形活動,啥時候最活躍,怎麼追蹤,怎麼設伏最有效……一點一點記下來。還有打獵時遇到的各種情況,怎麼處理的,成功的,失敗的,都記下來。”
他看向海上組的組長,一個叫於老四的老漁民:“於四叔,你們海上組也一樣。把你們知道的看潮汐、辨天氣、找魚群、下網、收網的訣竅,也都說出來,記下來。哪怕是一些老漁民口口相傳的順口溜、諺語,都是寶貝!”
於老四吧嗒口旱菸,點點頭:“中!這個法子好!好多老經驗,不說出來,帶進棺材就可惜了。”
“對!”張西龍接著說,“不光記,咱們還得練!山林組,槍法要常練,這個不能丟。但光是打固定靶不行。咱們在院裡,弄幾個移動靶,模擬獵物跑動。還得練攀爬、練偽裝、練在複雜地形快速機動。海上組,雖然船下不了水,但織補漁網、結繩釦、保養船具、甚至模擬搖櫓划槳,這些基本功,一樣能練!”
這個提議讓大家興奮起來。冬天閒著也是閒著,有點事幹,還能長本事,誰不願意?
“另外,”張西龍丟擲了更吸引人的內容,“咱們還得學新東西!我託人在縣裡新華書店和廢品站,淘換了一些舊書、舊資料,有講動物習性的,有講植物藥材的,有講簡單機械維修的,還有講怎麼記賬、怎麼看合同的。字可能認不全,但咱們可以找人念,大家一起聽,一起琢磨!咱們合作社,不能光有一身蠻力,還得有點文化,有點見識!”
學習文化!這可是新鮮事。不少老輩人覺得,莊稼漢、打魚的,要啥文化?能認得工分、數得清錢就行了。但年輕人,還有像王三炮這樣開明的老人,卻覺得張西龍說得在理。看看人家西龍,不就是因為懂得多,眼光遠,才帶著大夥兒過上好日子的嗎?
冬訓計劃一宣佈,合作社的冬天立刻變得忙碌而充實。上午理論學習,下午技能訓練,晚上有時候還組織識字班(由王慧慧和幾個學生娃當老師),或者圍爐夜話,交流經驗。
張西龍親自帶頭。他結合前世的見識和這大半年來的實踐,把很多現代狩獵、漁業管理的理念,用最樸實的語言講出來。比如“可持續發展”——“咱們不能把山上的東西一次打絕了,得留種,讓它們能一直生,咱們才能一直有得打”;比如“生態平衡”——“狼打多了,兔子就氾濫,兔子把草根啃光了,別的動物也沒得吃”;比如“風險控制”——“進山前必須檢查裝備,制定計劃,留好退路,不能蠻幹”……
這些觀念,對於習慣了“靠山吃山、靠海吃海、有多少打多少”的老輩人來說,起初有些難以接受,但結合例項一講,大家慢慢都聽進去了。尤其是想到合作社的養殖場和未來的規劃,更覺得有道理。
除了集體學習,張西龍也沒忘了家裡的“責任田”。他抽空把大哥張西營也叫來一起聽課,張西營起初還有些靦腆,覺得是合作社內部的事,自己不是正式社員。張西龍說:“哥,咱們是一家人,合作社好,咱家才好。多學點東西,沒壞處。以後萬一合作社需要你幫忙呢?”張西營這才高高興興地來了,學得比誰都認真。
林愛鳳也沒閒著。合作社婦女們組織起來,在另一間暖和些的屋子裡,跟著王慧慧學更精細的食材處理和簡單加工。怎麼把肉切得更整齊利於風乾或醃製,怎麼把蘑菇、木耳按品相分等級,怎麼嘗試用簡單的調料做出不同風味的肉醬、魚醬。張西龍還弄來了幾個不同大小的玻璃罐頭瓶(這年頭可是稀罕物),教她們嘗試做密封的山野菜罐頭和水果罐頭(用秋天存的山裡紅、野葡萄等)。
日子在學習和忙碌中過得飛快。轉眼到了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按規矩,小年要祭灶,打掃屋子。合作社也放了半天假。張西龍和林愛鳳一起,把自家屋裡屋外徹底打掃了一遍,窗明几淨。林愛鳳蒸了一鍋粘豆包,又燉了一鍋酸菜白肉血腸,香氣四溢。
傍晚,張西龍拿著合作社預留的一點好酒和一塊鹿肉,去了爹孃家。大哥一家也在。一大家子圍坐在熱炕頭上,吃著熱氣騰騰的飯菜,說著家常,其樂融融。
爹抿了口酒,臉上泛著紅光,看著兩個兒子,尤其是小兒子,感慨道:“西龍啊,今年咱家,咱屯,變化太大了。多虧了你啊。”
“爹,話不能這麼說。”張西龍給爹夾了塊肉,“是政策好了,也是咱們合作社大夥兒一起幹的。我一個人,能幹啥?”
“話是這麼說,可帶頭的就是你。”大哥張西營憨厚地笑著,“現在屯裡誰不說你張西龍好?連公社書記上次來,都點名要見你呢。”
大嫂也笑著說:“是啊,現在走在屯裡,腰桿都比以前直了。以前總怕人家說咱家閒話,現在啊,都是羨慕的。”
聽著家人的話,看著他們臉上滿足的笑容,張西龍心裡暖洋洋的。這就是他重生回來,最想守護的東西。
小年過後,學習訓練依舊。但張西龍開始著手另一項重要的“紙上談兵”——規劃來年的具體行動方案。
他在自己的小本子上,寫下了來年的幾個重點:
山林方面: 春獵以偵察和補充養殖種群為主,重點摸清野人谷深處情況。嘗試建立一到兩個固定的、隱蔽的前進營地。探索更西邊、與鄰縣交界處的原始山林(那裡人跡罕至,資源可能更豐富)。
海上方面: 開春化凍後,立刻組織海上組恢復生產。嘗試使用改良的定置網、延繩釣,提高效率。探索更遠一些的島嶼周邊漁場。夏天,組織第二次大規模趕海,目標不僅僅是獲取資源,更要繪製更詳細的潮間帶資源圖。
加工與銷售: 地區門面房開春動工修繕,爭取夏天前能初步投入使用。嘗試推出第一批有簡單包裝的“山海牌”產品(肉乾、蘑菇、海米)。與縣裡、地區更多單位建立穩定供貨關係。尋找省城的潛在合作伙伴。
人才培養: 選拔幾個機靈、好學的年輕人,重點培養。一個方向是往商業銷售上靠,跟著王慧慧學;一個方向是往技術上去,比如學習皮匠、木匠手藝,或者鑽研養殖、船舶維修。
省城之行: 這是重中之重。必須在春耕後、夏忙前成行。不僅要處理舊事,更要建立起省城的人脈和資訊渠道。
一項項計劃,在他筆下逐漸成形。這個冬天,山海屯沒有在嚴寒中沉睡,反而在積蓄力量,總結經驗,謀劃著來年更波瀾壯闊的篇章。張西龍知道,當春風再次吹拂山林海面時,他和他的合作社,將以更成熟的姿態,迎接新的挑戰與機遇。而這個充滿學習、思考和規劃的“貓冬”,將成為他們未來騰飛最堅實的踏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