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城平安巷的院子順利拿下,成了合作社一塊重要的“飛地”。訊息在合作社內部骨幹裡傳開,大家既興奮又有些不解——花這麼大一筆錢,買箇舊院子,到底劃不划算?
張西龍沒有過多解釋,只是組織人手,由王三炮帶著栓柱和幾個可靠的社員,去縣城簡單拾掇了那處院子。修補漏雨的屋頂,加固門窗,清理院中雜草和廢棄的驢棚,把東廂房兩間收拾出來,砌了防潮的磚垛,鋪上木板,做成了簡易但結實的倉庫。第一批運過去的,就是那些硝制好、暫時不急著出手的上等皮毛和部分珍貴藥材。院子裡一下子有了“貨”,感覺立刻就不同了。
而張西龍自己,則把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——地區。
如果說縣城是合作社山貨出山的第一個集散點,那麼地區,就是通往更廣闊市場的重要跳板。地區比縣城大得多,人口多,機關單位多,工廠企業多,消費能力和對“稀罕物”的需求也更高。更重要的是,地區有火車站,交通便利,將來若是想把生意做到省城甚至更遠,地區是繞不開的中轉站。
有了縣城置業的經驗,張西龍這次的目標更明確:他不要偏僻的大院子,他要的是地段,最好是能臨街、將來有可能開門臉的地方。哪怕現在政策還不允許私人開店,但只要位置好,先佔下來,就是個巨大的先機。
這趟去地區,他沒帶王三炮。老爺子雖然人脈廣,但主要是在縣鄉一級,地區層面關係有限。而且,去地區辦事,張西龍想更低調些。他只帶了兩個人:一個是越來越有“大管家”風範、心思細密的王慧慧,負責看賬、談判時的細節把關;另一個是機靈、嘴皮子利索、在地區有幾個遠房親戚的趙虎子,負責跑腿打聽訊息。
地區距離山海屯更遠,坐班車得大半天。三人一大早出發,到地區時已是下午。相比於縣城的“繁華”,地區城市的氣象又截然不同。街道更寬,樓房明顯多了起來,雖然大多也是灰撲撲的蘇式建築,但三四層的樓房隨處可見。街上除了腳踏車,偶爾還能見到綠色的吉普車和噴著黑煙的大卡車駛過。行人的衣著打扮也更齊整些,顏色不再僅僅是藍、灰、黑。
找了家還算乾淨的國營旅社安頓下,張西龍沒急著行動,而是帶著王慧慧和趙虎子,先在城裡幾條主要的商業街轉悠起來。
他們的目標很明確:第一,觀察哪裡的人流量大,商業氛圍濃;第二,留意有沒有臨街的、看起來閒置或者可能出售的房屋,特別是那些位置不錯但房子比較舊、不起眼的;第三,順便看看地區供銷社、百貨大樓、國營飯店裡類似山貨、皮毛、藥材的櫃檯,瞭解行情和包裝。
“西龍哥,你看那邊!”趙虎子指著一條不算主幹道、但人來人往也挺熱鬧的街,“‘工農路’,我聽我表舅提過,這邊以前好多小手工業者,房子都不大,但位置好,靠近老居民區和那個‘紅旗機械廠’的家屬院。”
張西龍望過去,這條街兩邊多是低矮的平房,偶爾夾雜著一兩棟二層小樓。不少住戶把臨街的窗戶改成了小窗戶,有的擺著幾瓶醬油醋,有的放著幾包煙,有的甚至擺出幾個自己做的小板凳、雞毛撣子,算是這年頭半公開的“家庭小賣部”雛形。街道不算整潔,但煙火氣十足。
“走,過去看看。”張西龍心裡有了點譜。這種半商業化的老街,管理相對寬鬆,房子舊,價格可能不會太高到離譜,但潛在價值大。
三人沿著工農路慢慢走,仔細觀察。大部分臨街的房子都住著人,或者被各種“小賣部”、“修理鋪”(其實就是在家裡接活)佔據。走到中段,靠近一個丁字路口的地方,趙虎子眼尖,看到一處房子有些不同。
那是一個臨街的獨門小院,院牆不高,能看見裡面是三間正房,也是老式的青磚瓦房,但比左右鄰居的房子似乎更破敗一些,窗戶用木板釘死了,門上也掛著鎖,鎖頭都生了鏽。院門旁掛著一塊掉了漆的木牌,模糊能看出“街道廢品回收點”的字樣,但顯然已經廢棄很久了。
“這家好像沒人住?”王慧慧小聲說。
張西龍停下腳步,仔細打量。位置確實不錯,丁字路口,雖然不是正對主幹道,但斜對著機械廠家屬院的大門,人來人往。院子臨街的牆有七八米長,雖然現在只是普通磚牆,但如果能開個門,就是個不錯的門臉。院子看起來不大,但放下三間正房,估計也有百十平米。
“虎子,去打聽打聽,這房子怎麼回事?歸誰管?能問問賣不賣嗎?找旁邊開店或者歲數大的打聽,客氣點。”張西龍吩咐。
趙虎子應了一聲,整了整衣服,朝著旁邊一個正在自家門口擺弄腳踏車的老大爺走去,臉上堆起笑容,掏出香菸遞上:“大爺,忙著呢?跟您打聽個事兒……”
張西龍和王慧慧在不遠處等著,觀察著周圍環境。王慧慧有些擔心:“西龍,這房子看著也太破了,能行嗎?而且這算是公家的吧?街道的廢品回收點,能賣嗎?”
“破不怕,咱們能修。關鍵是位置和性質。”張西龍低聲道,“如果是街道下屬的閒置房產,反倒可能有機會。現在很多街道辦也缺錢,這種沒啥用處的破房子,如果能換成現錢,他們可能願意操作。就怕產權不清,或者有糾紛。”
過了一會兒,趙虎子回來了,臉上帶著喜色:“打聽到了!這房子原來是街道辦下屬一個廢品回收點,後來回收點合併到別處去了,這房子就空了好幾年。歸街道房管所管。聽說前兩年有人想租,但街道嫌房子太破,租不了幾個錢,還得負責維修,就沒同意。賣……好像沒聽說過,但那個大爺說,街道李主任前陣子還唸叨,說這破房子是個累贅,白佔著地兒。”
“街道李主任?”張西龍抓住關鍵資訊。
“對,就管這片工農路街道辦事處的主任。大爺說他家就住前面那條衚衕。”
張西龍思索片刻,有了主意。“走,先回旅社。明天,咱們正式去拜訪一下這位李主任。”
第二天上午,張西龍換上了那身最體面的中山裝,讓王慧慧把合作社的證明、在縣裡買房的契約(影印件)都準備好,又包了兩條“大前門”香菸和兩盒地區有名的“老鼎豐”糕點——禮不算重,但在這個年代也算拿得出手的“硬通貨”了。
工農路街道辦事處在一棟陳舊的兩層紅磚樓裡。找到主任辦公室,敲門進去。李主任是個五十歲左右、頭髮稀疏、戴著黑框眼鏡的幹部,正坐在辦公桌後看報紙,桌上放著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的搪瓷缸子。
看到三個面生的農村打扮的人進來,李主任皺了皺眉:“你們找誰?有甚麼事?”
張西龍上前一步,態度恭敬但不卑不亢:“李主任您好,我們是臨海縣山海屯生產合作社的。我叫張西龍,是合作社的副理事長。這兩位是我們合作社的社員。有點事想向您彙報一下,也請教請教。”
“合作社?山海屯?”李主任放下報紙,神色緩和了些。合作社屬於集體經濟,算是“自己人”。“坐吧,甚麼事?”
張西龍示意王慧慧把合作社的證明遞過去,然後開門見山:“李主任,我們合作社主要是搞山林特產和漁業生產。今年收成不錯,山貨、皮貨、海產收了不少。為了給社員謀福利,也為了響應上級發展集體經濟的號召,我們想擴大銷路。這次來地區,一是學習,二是想找個合適的地方,設一個咱們合作社的產品展示和聯絡點。不為盈利,主要是方便咱們地區的單位和群眾瞭解、購買咱們的土特產,也給社員來地區辦事提供一個落腳的地方。”
他話說得漂亮,把商業行為包裝成了“為社員服務”、“發展集體經濟”。李主任聽著,點了點頭:“嗯,想法是好的。不過,這跟咱們街道有甚麼關係?”
“我們在咱們工農路上,看到有個廢棄的回收點院子。”張西龍切入正題,“位置挺合適,就是房子舊了點。我們想,那個院子空著也是空著,如果我們合作社能把它利用起來,修葺一下,既解決了我們找地方的問題,也能把那一片的環境整治一下,算是給街道解決個難題。不知道……街道上能不能支援一下?比如,允許我們長期租用?租金我們可以按年付。”
“租?”李主任推了推眼鏡,露出為難的神色,“小張同志啊,不是我不支援你們集體事業。那個房子,產權是街道的,但太破了,租給你們,萬一出點啥事,比如塌了傷了人,我們街道也有責任。而且,租金……說實話,收不了幾個錢,還不夠麻煩的。”
張西龍聽出了弦外之音:責任和收益不成正比,街道沒動力。
他沉吟一下,丟擲了真正的意圖:“李主任,您看這樣行不行。房子確實破,責任也大。如果我們合作社,出錢把那個院子買下來呢?我們買下來,自己負責維修、管理,一切責任我們承擔。街道也能得一筆錢,用於改善其他公共設施。這破院子變成有用的地方,也是街道工作的一個成績嘛。”
“買?”李主任吃了一驚,身體不由得坐直了。這年頭,私人買賣公家房產非常罕見,但也並非沒有先例,尤其是這種沒啥價值、近乎廢棄的房產,有時候上面睜隻眼閉隻眼也就辦了,關鍵是操作要“穩妥”。“你們合作社……有這麼多錢?這可不是小數目。”
“我們合作社今年效益還可以,社員們都支援這個決定。”張西龍說著,示意王慧慧把縣城買房契約的影印件(隱去了具體地址和價格,只顯示有購買行為)給李主任看,“我們在縣城也設了點,手續都齊全。錢,我們可以一次性付清。只要街道同意,手續我們可以按政策允許的方式來辦,絕不給領導添麻煩。”
李主任看著那張蓋著紅手印的契約影印件,又看看張西龍沉穩篤定的樣子,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。那個破院子,確實是街道的雞肋,每年還得象徵性地派人去看看,防止被流浪漢佔了出事。如果能賣掉,換一筆錢,街道小金庫能寬裕不少,也算給手下謀點福利。至於手續……這種邊緣性的小房產,操作空間很大。關鍵是,對方是正經的集體合作社,不是投機倒把的個人,性質上安全很多。
“這個事……我得跟其他幾位副主任通通氣,還得向區裡房管部門打個報告。”李主任語氣鬆動了,“價格嘛……那地方雖然破,但地段還行。而且房子地皮都是公家的,價格可不能太低。”
“價格好商量,只要公平合理。”張西龍知道有戲,“我們誠心要,也相信街道領導會給我們集體經濟一個公道的價格。”
接下來的兩天,張西龍三人就留在了地區。趙虎子負責跑腿,打聽區裡房管部門的相關人員和可能的行情。張西龍則又“偶然”拜訪了李主任家一次,留下了一點“土特產”(幾包上好的木耳和猴頭菇)。王慧慧則把合作社的賬目和近期出貨單整理得清清楚楚,以備查驗。
在“不經意”的溝通和“符合程式”的運作下,事情進展得出乎意料的順利。街道內部很快統一了意見,區房管部門那邊,李主任似乎也有些門路,打了個“處置閒置破損公有房產,支援集體經濟發展”的報告,竟然很快批了。
價格最終定在一千八百元。對於三間破房加一個小院,在這個年代不算便宜,但考慮到地段和潛在的未來價值,張西龍覺得非常划算。最重要的是,這次不是私下契約,而是走了街道和區裡的“公對公”程式,拿到了一份蓋著公章的“公有房產有償轉讓證明”,雖然還不是後世意義上的房產證,但法律效力遠比私人契約強得多,也為將來可能的政策變化留下了介面。
交錢,拿證明,換鑰匙。當張西龍再次站在工農路那個破敗的小院前時,心情與在縣城時又不同。這裡,將是合作社面向地區、乃至更廣闊世界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“視窗”。
他彷彿已經看到,破舊的院牆被推倒,建成明亮的門臉;院子裡堆滿來自山海屯的珍品;來自各方的客商在這裡洽談生意……這不僅僅是一個院落,更是一顆商業佈局中至關重要的棋子。
地區門面入手,山海合作社的藍圖,又添上了紮實而富有遠見的一筆。張西龍知道,他的商業艦隊,已經擁有了第一個駛向外海的堅實碼頭。接下來,就是等待風起,揚帆遠航。而省城之行,也因為這兩處產業的入手,變得更加底氣十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