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刺骨的海水如同無數根鋼針,瞬間刺透了張西龍單薄的衣衫,狠狠扎進他的面板、肌肉,乃至骨髓。巨大的水壓和洶湧的暗流如同無形的巨手,肆意揉搓、撕扯著他的身體。耳朵裡灌滿了海水沉悶的咆哮和氣泡破碎的嘶嘶聲,眼前是混沌翻滾的墨綠色水牆和白色泡沫。
從懸崖躍入怒海的瞬間,張西龍就彷彿被投入了一個狂暴的、完全失控的巨型滾筒洗衣機。眩暈、窒息、冰冷、巨大的衝擊力幾乎要將他瞬間摧毀。但他前世在海上搏命的經驗和這一世在山林中磨礪出的鋼鐵意志,在這一刻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。
他沒有驚慌失措地胡亂掙扎,而是強行壓下肺部火燒火燎的缺氧感和身體的本能恐懼,迅速判斷著水流的方向和力度。在身體被海浪推向深處的剎那,他猛地蜷縮身體,雙臂護頭,雙腿用力蹬踏,順著水流旋轉的勢頭,如同一顆被髮射出去的魚雷,斜刺裡向著“獨石柱”的大致方向竄去!
他知道,在這種級別的風浪中,正面硬抗只有死路一條。必須利用海浪的節奏和力量,順勢而為。這需要極佳的判斷力、強大的爆發力和近乎賭博的膽魄。
“譁——!”一個巨浪將他從水下托起,又狠狠砸下。鹹澀的海水嗆入鼻腔和喉嚨,火辣辣地疼。但他死死咬緊牙關,藉著浪頭抬升的瞬間,奮力將頭探出水面,貪婪地吸進一口混雜著雨沫和海腥味的空氣,同時迅速確認方向。
閃電劃破漆黑的雨幕,短暫地照亮了海面。他看到了!前方大約一百多米外,那根如同海中孤劍般矗立的黑色石柱,在滔天白浪中若隱若現!而靠近石柱頂端、浪花飛濺的陰影裡,確實有幾個緊緊扒附著岩石、在狂風巨浪中如同螻蟻般渺小的身影!
希望就在眼前!但這一段距離,卻是真正的鬼門關!
身後的繩索在海水拖拽下,成了巨大的負擔,也成了他與岸上聯絡的唯一生命線。他能感覺到繩索另一端傳來的緊繃感,那是栓柱、鐵柱和鄉親們在死死拉住,為他提供著一點微弱的、對抗海流的錨定力量。
張西龍不再猶豫,看準下一個浪頭湧來的方向,再次深吸一口氣,潛入水中,如同一條搏擊風浪的海豚,以最省力、最順應水勢的姿態,朝著目標奮力游去。他靈活地躲避著水下翻卷的雜物和暗流的撕扯,每一次換氣都精準而短暫,將體力消耗降到最低。
風浪似乎也在刻意阻撓這個膽敢挑戰天威的人類。巨浪一個接一個,彷彿永無止境。冰冷和疲憊如同附骨之疽,一點點侵蝕著他的體力和意志。手臂划水越來越沉重,肺部像要炸開一樣疼痛。好幾次,他差點被側向的亂流捲走,或者被迎頭拍下的浪頭砸得暈頭轉向。
“不能放棄!堅持住!”他心中怒吼著,眼前彷彿浮現出林愛鳳絕望哭泣的臉,浮現出崖頂上那些期盼而焦慮的目光,浮現出礁石上那幾條等待救援的生命。一股更原始、更強大的力量從他心底爆發出來——那是屬於山林獵手的倔強,是重生者對命運的不屈,更是一個男人對責任和承諾的堅守!
他猛地一蹬腿,再次衝破水面,距離“獨石柱”已經不足五十米了!但這裡的海況更加惡劣。礁石區周圍,因為地形和水深變化,形成了無數紊亂的漩渦和反向暗流,如同水下張開的無數張死亡之口。海水不再是單向湧動,而是變成了瘋狂攪拌的怒濤!
張西龍感覺身體被幾股不同的力量同時撕扯,幾乎要被分屍!他拼命穩住身形,用盡全身力氣,朝著最近的一塊稍小的礁石游去,必須先找到一個暫時落腳、緩衝喘息的地方!
“砰!”他的肩膀狠狠撞在粗糙溼滑的礁石上,火辣辣地疼,但也讓他暫時脫離了最狂暴的水流中心。他死死摳住岩石的縫隙,大口喘息著,冰冷的雨水和海浪不斷拍打在他的臉上、身上。
短暫的喘息後,他觀察著通向“獨石柱”的路徑。必須貼著礁石群邊緣,利用礁石稍微抵擋一部分正面風浪的衝擊,迂迴前進。他將腰間的獵刀抽出,咬在嘴裡,雙手並用,開始在滑不留手的礁石上艱難攀爬、移動。每前進一步,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,稍有不慎,就會被重新捲入怒海,或者被鋒利的礁石割得皮開肉綻。
在他身後,那根浸透了海水、變得異常沉重的繩索,拖在海水裡,隨著他的移動而擺動,增加了攀爬的難度。
時間彷彿被拉長了,每一秒都無比漫長。風雨依舊狂暴,但他的心卻逐漸沉靜下來,如同山林中潛伏的獵手,眼中只有目標和路徑。攀爬、涉水、再攀爬……終於,他接近了“獨石柱”的基部。
這根礁石柱遠比遠看更加粗壯險峻,表面佈滿了鋒利的貝殼和海蠣子殼,被海水沖刷得黝黑溼滑。柱子頂端,離海面約有三四米高,在風浪中時隱時現。張西龍仰頭望去,能隱約看到幾個人影緊緊抱在一起,縮在柱子頂端一塊相對凹陷、能稍微躲避正面風浪的岩石窩裡,已經是奄奄一息。
“上面的人!能聽到嗎?我是來救你們的!”張西龍用盡力氣大喊,聲音在風浪中顯得微弱。
柱子頂端的人似乎動了一下,一個人艱難地探出頭,是“大肚婆”的男人老陳!他臉上毫無血色,嘴唇凍得發紫,看到下方礁石上的張西龍,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,嘶啞地喊道:“聽……聽到了!你是……張理事長?!”
“是我!抓住繩子!把繩子綁在牢固的地方,或者綁在身上!我讓岸上的人拉你們過去!”張西龍一邊喊,一邊開始解下背上的繩捆。繩頭連著那個醒目的浮漂。
他將浮漂用力拋向柱子頂端下方的水面,希望海浪能將浮漂和一部分繩子帶上去。但風浪太亂,浮漂只是在附近打轉。
“不行!上不去!”老陳絕望地喊道。
張西龍一咬牙,將繩索在腰間飛快地繞了幾圈打了個活結,另一端依舊連著身後的主繩。然後,他看準一個浪頭湧向柱子的時機,猛地向上一躍,雙手死死摳住了柱子溼滑粗糙的表面,雙腳蹬踏著尋找借力點,開始向上攀爬!
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!柱子溼滑無比,無處著力,還有鋒利的貝殼隨時可能割破手掌。狂風如同巨錘,不斷撞擊著他貼在柱子上的身體,試圖將他撕扯下來。但他彷彿化身成了最堅韌的岩羊,手指死死摳進每一個微小的縫隙,腳趾抵住每一處凸起,憑藉著驚人的臂力、核心力量和求生意志,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動!
手掌被割破了,鮮血混著海水流下,瞬間被沖淡。膝蓋、手肘撞擊在岩石上,傳來鑽心的疼痛。但他渾然不覺,眼中只有上方那越來越近的、代表著生存希望的身影。
終於,他的手指觸碰到了柱子頂端邊緣!老陳和另外兩個年輕人(他兒子和侄子)立刻伸出顫抖的手,合力將他拉了上去!
柱子頂端空間狹小,擠著四個溼透、冰冷、瀕臨崩潰的人。張西龍來不及喘氣,立刻解下腰間的繩索,將繩頭牢牢綁在柱子頂端一塊最為粗壯、嵌入巖體的石筍上,打了幾個死結,又用力拽了拽,確保牢固。
“快!把繩子在腰上繞兩圈,打個結!抓緊了!”張西龍對老陳三人吼道,同時自己也將繩索在腰間繫緊。
他取下咬在嘴裡的獵刀,割下一段隨身攜帶的短繩,將三人的腰部串聯在一起,防止有人中途脫手。然後,他對著岸邊的方向,揮舞手臂,打出了約定的訊號——連續三次用力拉扯繩索!
崖頂上,一直死死拽著繩子、目不轉睛盯著海面的栓柱、鐵柱、疤叔等人,感覺到手中繩索傳來三次有節奏的劇烈扯動!
“是訊號!西龍哥成功了!快拉!”栓柱狂喜地大吼!
崖頂上,所有能動彈的男人,包括聞訊趕來的更多村民,立刻排成長隊,如同拔河一般,拽住主繩,喊著號子,開始拼命往回拉!
“嘿——喲!加把勁喲!”
“海龍王開眼喲,把人還回來喲!”
粗獷的號子聲壓過了風雨,匯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,透過長長的繩索,傳遞到遙遠的礁石柱上。
張西龍感覺到腰間一緊,一股巨大的拉力傳來,將他們四人朝著岸邊的方向拖去!
“抓緊!閉氣!順著勁兒!”他對老陳三人大喊。
四人如同串在繩子上的螞蚱,被強大的拉力拖離了“獨石柱”,瞬間墜入下方狂暴的海水之中!這一次,不再是獨自掙扎,而是被一股堅定的力量牽引著,破開風浪,向著生的彼岸前進!
海水依舊冰冷刺骨,巨浪依舊試圖將他們吞沒,暗流依舊想要將他們捲走。但在那根承載著所有人希望和力量的繩索牽引下,他們如同一支離弦之箭,雖然顛簸翻滾,卻堅定不移地衝向岸邊!
張西龍努力調整著姿勢,保護著已經筋疲力盡的老陳三人,避免他們撞上途中其他的礁石。他感覺自己彷彿要被兩股力量撕碎——一邊是身後繩索傳來的巨大牽引力,一邊是前方海水和風浪的瘋狂阻撓。他的手臂因為持續用力而劇烈顫抖,肺部火辣辣地疼,意識都開始有些模糊。
但他知道,不能鬆手!鬆手就是萬劫不復!
時間在極度的痛苦和煎熬中流逝。不知道過了多久,也許只是幾分鐘,卻彷彿幾個世紀。張西龍感覺到身下的海水似乎變淺了,海浪的衝擊力似乎小了一些。他奮力抬起頭,透過模糊的視線,看到前方隱約出現了懸崖的輪廓和晃動的火把光亮!
到了!接近岸邊了!
“快!接應!準備撈人!”崖頂上傳來疤叔嘶啞的吼聲。
幾根帶著鉤子的長竿伸了下來,試圖鉤住他們。最終,在距離崖壁還有十幾米、相對水淺流緩的地方,張西龍四人被連拖帶拽,終於拉到了崖壁下可以站立的地方。更多的村民不顧危險,從崖壁上攀爬下來,或者從側面相對平緩處衝入齊腰深的海水中,七手八腳地將已經虛脫的四人連抱帶扛,弄上了岸。
當張西龍的雙腳終於踏上堅實、溼滑但不再是浮動無助的土地時,他雙腿一軟,差點癱倒在地,被旁邊的栓柱和鐵柱死死架住。
“西龍哥!”
“西龍!”
“老陳!孩子!”
岸上瞬間亂成一團。女人們哭喊著撲上來,用早已準備好的幹毛毯、棉被將四個如同從冰水裡撈出來、嘴唇青紫、瑟瑟發抖的人緊緊包裹住。熱水、薑湯被強行灌下。林愛鳳撲到張西龍身邊,看著他渾身是傷、慘白如紙的臉,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,死死抓著他的手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張西龍勉強扯出一個笑容,想安慰她,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。他只能輕輕回握了一下妻子的手,然後將目光投向被眾人圍住的老陳父子三人。看到他們雖然狼狽不堪,但胸口還在起伏,眼神漸漸有了焦距,他心中最後一塊石頭終於落地。
五個人!從颱風肆虐的死亡之海里,他救回了五條人命!(包括他自己)
風雨似乎在這一刻,都顯得不那麼猙獰了。崖頂上,火把在風中搖曳,映照著一張張劫後餘生、充滿慶幸和感激的臉龐。老陳的老婆——“大肚婆”挺著肚子,跪在丈夫和兒子身邊,哭得幾乎暈厥,那是喜極而泣的淚水。疤叔、於村長看著被救回來的鄉親,再看看幾乎脫力但眼神依舊清亮的張西龍,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和敬佩。
這個從山裡來的年輕人,不僅帶來了合作的希望,更在生死關頭,以凡人之軀,行神明之事,硬生生從龍王爺手裡搶回了五條人命!這份恩情,這份膽魄,望海崖全村人,將永世銘記!
這一夜,颱風“白鹿”如期登陸,狂風暴雨肆虐了整整一夜。但望海崖村裡,所有人的心卻因為這場驚心動魄的救援而緊緊連在了一起。張西龍的名字,從此在望海崖,不再只是“合作社的張理事長”,更是“捨命救人的真英雄”、“海龍王的兄弟”。
而此刻,精疲力盡、沉沉睡去的張西龍並不知道,他這番捨生忘死的壯舉,不僅贏得了漁村至高的尊敬和毫無保留的信任,也為他即將面對的省城之行,無形中積累下了一份厚重的、關於“人”的資本。有些路,看似險絕,但闖過去了,便是通天大道。